这也不怪。
朱家这一年确实像倒了八辈子的霉,也不怪朱皇后担忧。
只是……
仁惠帝挪开目光,阴不阴阳不阳地笑道:“皇后不是最不信这东西了吗?”
听见此话,朱皇后摸着手腕上的花钱,“从前是臣妾目光短浅了。臣妾这个山鬼花钱是托了一位叫灵隐的道长请来的,这灵隐道长原是虞大人家里请来京都的,说是给虞大人的母亲治病驱邪的,虞大人的母亲重病缠身多年,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哪想到这仙人一看,很快就找到了病症所在,配了一副药,虞大人母亲积年的旧病都好了不少,臣妾那段时间身体不好,于是也请了这位道长来看,眼下,皇上看,是不是好了许多?”
“虞大人?”
朱皇后赶忙道:“便是户部尚书虞春身虞大人。”
仁惠帝面上没什么神情,手指敲打着桌面,一旁的秉笔太监于碎弯腰笑道:“奴才也曾听说这位灵隐道长,他近来在民间也颇有声望。据说他须发皆白,已经活了上百年,有不少百姓找他讨要长寿之道。”
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乱了一瞬,朱皇后同于碎二人对视一眼,她不疾不徐地将棋盘上最后一颗棋子也捡到棋罐里,“灵隐道长竟还在吗?他云游四方,本宫还以为这位道长已然离去。”
仁惠帝没说话。
朱皇后望向他,问道:“皇上,还下棋吗?”
仁惠帝起身,走到窗边,背手立着,“不下了。”
窗外开始落雨了。
梅雨季节已经过了,都入了秋,天还总是时常降下小雨,搅得人心烦意乱。
郭水引不在懒回顾书斋。
据说他抱着一大摞书去找栎妁姑娘了。
懒回顾书斋主人迷上了明月教坊的栎妁舞姬之事传遍了这条巷子。
大家只当一桩风流韵事来看,没什么人真正在意。
毕竟,在这个京都里,仰慕舞姬栎妁的人比每天出入明月教坊的客人还要多,谁又会在意一个小小的书斋主人?
江南竹在书斋里挑挑捡捡,最后捡了一本叫《郭士道休妻》的书,小厮叫他等等,说是郭水引快要回来了,江南竹说不用。
去栎妁那里,他不赖到傍晚哪愿意回来?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六子生怕他淋到一点雨似的,没到门口就替他撑开伞,收拢似棍的伞被撑开如盖,深山老楠木的伞骨,梅子青的伞面,上头是竹绿草草几笔画就的几株翠竹。
江南竹果然被这伞面吸引,抬头看着。
二人撑着伞,站在门口等马车,屋檐有雨水流下,是汇聚在一起的几条,像小小的溪流,打在伞面上,伞面承受不了似的微微下坠,连带着那翠绿的竹子也向下,被压弯一样,二人跨过屋檐,雨不再是条,而是线,伞面重回远处,上头的竹子也直起身子来。
水压竹枝低复举。
江南竹盯着看了许久,扬唇一笑,忍不住伸出手去摸那伞面上的翠绿的竹子。
六子偷瞥着江南竹的反应,瞧见了那意料之中的神情,自己也欢喜起来,但他什么都没说。
六子最近懂得了一些道理:只可意会的事情说白了,反而俗气。
江南竹同齐玟遇见时,齐玟正和齐胤走在街上,齐玟主动撩开伞,笑眯眯地叫了声“南安王殿下”。
躲是没法躲了。
翠绿的油纸伞缓缓向上挪,露出江南竹的脸,江南竹一如既往温和地笑着,“二殿下,四殿下。”
齐胤转过身来——他原本在看花,若不是齐玟提醒,齐胤倒真没见着江南竹,不过,齐玟那样的人,做出什么样的事他都不奇怪。
齐胤道:“大哥后天就要走了,也不知是否要饯行?”
齐玟笑道:“是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若是有宴的话,怎么不告诉我们兄弟?”
面前不大的雨竟然也蒸腾起了稀薄的雾,江南竹的视线不知落在哪里。
“不过是从京都暂时调到朔北,郑将军不定何时就好了,大殿下也不定何时就回来了,哪里要设什么践行的宴?”
齐胤与齐玟被他这一句堵得没话可说。
既然众人都假装看不懂齐路这一走的意思,他也如法炮制。
齐路确实没有设过什么饯别的宴,一是他在朝中的身份敏感,稍微有点动作就会被视为结党营私,二是他也确实没人帮忙张罗这些。
齐胤那句询问,齐玟那句附和,无论在明里还是在暗里,都不是充满善意的。
齐胤倒真是愣了一愣。
江南竹皮笑肉不笑地告辞。
齐胤觉得自己这才真正地看清了江南竹的长相,江南竹从前喜欢笑,唇角向上,不露牙齿,再标准不过的微笑,让人看见眉眼就知道了,总带着些讨好感笑意中和了他外貌里的冷和骨子里的倔,很有迷惑性,但一旦卸下伪装,清冷的眉眼,薄薄的唇,看着真有点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