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竹的手脚都被捆住,他的头靠在柱子上,汗湿了的头发黏在头上,很不舒服,他的目光涣散,不聚焦在任何地方。
记忆被一点点拼凑出,他开始后悔,后悔每一个齐路陪他度过的这么个夜晚。
这样的自己一定狼狈至极,像一条狗,摇着尾巴,乞求活着。
他总是想起齐路。
每一天都会。
齐路……
江南竹望向窗外。
原本只有光秃秃树干的窗框里出现了几根朱红色的柱子——那是齐路为他搭建的斑竹台。
江南竹心中有个地方蓦地柔软起来。
他不懂齐路。
怎么有人会经历这么多还保留一颗诚挚之心呢?
他虽然不懂他,但这并不妨碍他去想他。
眼睛里很干涩。
像是身体里所有的水都伴随着汗水排出了体外,没有水可以去湿润眼睛,江南竹眨眨眼,窗框里出现几个雪点。
又下雪了。
明井蹲在外面的台阶上。
下雪的时候,他还在用树枝在地上划拉。
感受到凉意在他的脑袋上晕开,他抬起头,雪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反应半天,才低下头,从怀里掏出裹着梅花的手帕,小心地打开,梅花挨着挤在一起,有些花瓣边缘都开始泛黑了。
捧在手心里,放在屋檐外,雪很快就把梅花的红掩盖。
很冰,但还能忍受。
有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沾了雪的睫毛低垂着,像垂着颈子的白鹤。
一捧雪梅。
他低头,轻轻地嗅了下。
梅花的香气还在。
冷冷的香气,像是有什么地方被打开,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明井的内心雀跃起来。
天色渐晚,他开始期盼更浓的夜。
下了雪的夜,浸着梅香的暗,这熟悉的一切让他的心狂热地跳起来,像春天要破土而出的新芽。
自虐一般,他把秀挺的鼻子整个埋入那一捧梅花和雪的混合中,很凉,他的鼻子很疼,整张脸也都在发僵,但他仍旧不愿意挪开,只固执贪婪地嗅着那一缕淡淡的冷香。
他的大脑中在一片空白陡然间闯入了一张笑脸,几乎只是在一瞬,明井意识到了自己身体上的变化,他的脸猝然红了。
他心虚地抬头,环视一周。
幸好。
夜幕已经降临。
浓重的黑色笼罩着周围的一切事物,就连他脸上的红色也被尽数吞没。
明井呆坐在台阶上许久,直到身上的燥热和不适都被冰冷的雪沁尽,他才起身,拍拍身上落上的雪粒。
落在一个人身上的雪能够掸尽,可一个人的心一旦起了波澜就再不能平静了。
沈逐青衣衫单薄,踏入雪地中,雪埋到他的脚腕处。
他从偏殿内走到偏殿外,下摆膝上的灰尘还在。
苍白的嘴唇,尖瘦的下巴,只眼睛却还泛着微弱的亮光。
夜晚掩去了他的这点难堪,他不用再弯腰掸去灰尘。
他轻叹一口气。
于碎与他擦肩而过,他回头,打量了沈逐青一眼,眉毛高高挑着,眼神意味不明。
偏殿里头的灵隐道长又开始大叫了,于碎一叠声应是,耷拉着眼睛就进去了。
高保被妥善葬了。
侍奉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仁惠帝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去处。
禄子去侍奉仁惠帝洗漱了。
跟着他从偏殿出来的小太监催促着沈逐青,要他快些去找司礼监的和松,明天他就该上任干活了。
于碎进去,灵隐道长正喝着上好的雪冬青,他的背靠在椅子上,一副惬意的模样,脚还在晃荡。
于碎心中嫌弃,面上却没露出半点不耐,他媚笑着接过灵隐道长喝过的雪冬青,低声下气地侍立在一旁,试探着道:“沈逐青那人可不好相与,他是最清高的了。”
灵隐道长斜着眼看他,“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而后打量他,“虽然于掌印算不得君子,但侍候在皇上身边,也该得懂得其中的道理。”
他单手拿过于碎手中的茶,不再理他。
于碎原先是来向他示好的,连说了几句好话,灵隐道长却闭上眼,一副入定样,不答也不动。
无奈,于碎只好放下手中才得的一百零八颗琥珀念珠,灰溜溜地走了。
刚走到外头,于碎就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跟着他的小太监连声道:“祖宗快消消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