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城湘神色平静,他抚摸着阿努尔的脸,就像他们曾经数次情难自禁后的温存。
他没看到过阿努尔落泪,阿努尔在魏国,是天神一般的存在,似乎一切世事纷扰,只要有他,都能得到妥善解决。
可他现在仿佛看到了阿努尔红着的眼。
那代表着脆弱的红色。
薛城湘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乌海日早就因为没等到他后来的话,出去了。
薛城湘只好敛回视线,外头枯草的影子被映在用牛皮围就的营帐上,枯草歪斜,那杂乱的剪影,晃来晃去,其实薛城湘并没听见风声,但他还是觉得讨厌,这风实在太大了,就要将他吞没。
阿兰图与乌海日是总角之交,自小一起长大,他是宫中的令卫,也是乌海日的随侍大臣。
乌海日一个人走出营帐,站在野地里。
沧阳打下来了,但没什么他的功劳,他一直想证明自己,却总是不得志,无论是从前叔叔还在时,还是现在。
当薛城湘要扶着他要上位时,哥哥们就用阿努尔临终时的话反驳。
他们说,叔叔死时,营帐里站了许多人,他走得并不安稳,因为他不放心,他不认为有人能够撑起这个有野心的国家。
哥哥们认为阿努尔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不行,乌海日也不行。
所以,战争该停下了。
野藤乱草掩映在身后,乌海日能听到风的呼啸。
还有,人的脚步。
脚步声很熟悉。
乌海日回头,阿兰图抬起手,两坛酒在空中荡了荡。
乌海日苦笑道:“你总不会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乌海日承认,薛城湘确实比他要厉害。
他使了个障眼法,他走山木掩映的寒山道,杀齐国探兵,就是为了让他们不知道寒山道究竟来了多少兵马,寒山道的兵马要比他们看到的多得多。而带来的兵马,一部分去了望西,一部分去了沧阴,另一部分通水性的,竟潜在澜沧江中,待齐路从卫所走后,他们才穿着从澜沧江卫所里死去将士们身上扒下来的甲胄去到沧阳东门。
里头衣裳虽是湿的,可有甲胄的遮挡,齐路带出的兵马刚走,他们便手持高副将的令牌,说要进去,澜沧江卫所出了事,守东城门的小将是高副将一手提拔上来的,不疑有他,竟迷迷糊糊将人放了进去。
一共八百个人,穿着齐国的甲胄,进到沧阳城里,沧阳城很快从内部分崩离析。
齐路得到消息时,已无力回天,沧阴沧阳,能保住一个就是命大了,于是,两相为难的齐路最终选择放弃了沧阳。
沧阳沦陷,乌海日得到消息,彼时,他正与亭台等人在陵越周旋。
他志不在陵越,与薛城湘一样,他的目的也在沧阳。
若没有薛城湘,魏国倒真不一定能拿下沧阳,在此之前,因为指挥使林生员老练的指挥,他们已经折了八千人进去。
意料之外拿下沧阳的确值得高兴,可他并不是凭自己。
阿兰图看破了他的心思,他伸出手,对着高高的苍穹,扭头笑着道:“手可摘星辰。”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他旧日的回忆,乌海日也笑了。
阿兰图见终于逗笑他,终于才缓缓说道:“你还记得吗?那年,我们都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哪里有楼能高成那样?我们从未见过,于是我们就去问先帝,他说,中原的楼都很高,你一上去,就能摸到星星了。”
提到从前,乌海日柔和了眉眼,“我们那时太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