栎妁挪开视线,不作声地挪到外间的窗口处。
不多时,里屋的人就被清点完,接着了一阵骚动,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她转头,一个男人躺在地上,颈部上一道利落的红痕,鲜红的血自红痕间流出,他的脸正对着栎妁的方向,嘴里涌出血,头鲤鱼打挺一样扑棱两下就安静下来了,只剩地上的血在蔓延。
她知道那人,是一个京中六品官的儿子,被用来杀鸡儆猴了。
栎妁一时之间有些窒息。
她匆忙转过头去,通过一旁开着的窗户,尽力呼吸着新鲜的气息。
一个六品官家的公子都能说杀就杀,那她呢?
齐玟不会将这些人杀绝,他还指望着他们的父兄为自己卖命,所谓的大业已成后,凌惚、卞庄很快就会平步青云,恨与不恨都是在心里的东西,它们始终都被理智阻拦,即使再恨这俩人,他们难道就会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杀了大功臣吗?不会。
可她呢?谁能保证这群人死里逃生,被算计后无处发泄的愤怒不会将她吞没?
齐玟吗?
这个自私自利的男人?
她心中冷笑。
她是个女人,是个舞姬,所以就一定要死吗?
不甘啊。
屋里是空白一片的安静,只有窗口处汹涌起来,栎妁呼吸急促,胸脯上下起伏。
袖口一个物件落下,被她死死握在手里。
她不愿再去当那群男人争权夺利间推来推去的物件,也不想为了这群男人与自己无关的野心付出生命的代价。
“栎妁姑娘……”
这声音掐得细而空,像是从远方传来,她竟然下意识地想到了死,而后便是一身冷汗。
“栎妁姑娘——”
她又听见了。
这次,她确信,是有人在叫她,而不是地狱里的什么东西来索她的命。
她略显僵硬地环视一周,终于在窗户的底下看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是郭水引。
他背了一个包裹,站在楼下的野草堆里,朝她很努力地挥着手,“是我!是我!”
外面那么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平平安安跑到那的。
她想。
他背着包裹,冒着生命危险,是来做什么呢?
栎妁心中生出一点妄念,她又怕又盼,良久,才用夹杂着颤抖的声音小声问他,“你站在那干嘛?”
郭水引笑嘻嘻的,他指着自己身上的包裹,然后把两只手弯成花瓣状放在唇边,栎妁的眼睛紧紧盯着,耳朵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
之后,她全身的肌肉都松懈下来。
她十分确信。
郭水引在说,“我来带你走。”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因为太过用力,连指节都泛着白。
她什么都没说。
而后不久,她转过身,凌惚在那里等着她一样,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安逸人生已经触手可得了。
她从来没有离它这么近过。
近到她连呼吸都要不敢,生怕一点点的风都能把它吹走了。
可转过头,坐在椅子上虎视眈眈的凌惚,站在外间伺机而动的兵士…她怕得要命。
她不知道凌惚有没有听见她与郭水引的说话声,她也无法从凌惚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
她攥紧手中的骨哨,哨子身上不平整的地方硌着她的手心,但这点痛催生了她的勇气。
她最终还是开口,“凌学士,这屋里太闷,我有喘病。”
她像一个被判死刑的犯人,而凌惚的话就是圣旨,能救她命的圣旨,她一刻也不能松开。
窗外吹进风,栎妁不禁打了个寒颤。
良久,凌惚才说话。
他赦免她了。
她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踏出这个房间。
她的耳朵变得格外敏感,自己的脚步声灌在耳朵里都震耳欲聋,一直到看到郭水引,她才觉得自己的五感都恢复过来。
她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这个醉仙楼。
脑中竟浮现一句话,“希望不会太迟。”
是凌惚说的吗?
她不知道,也不顾得。
她只捏紧手中的骨哨,连一句寒暄都未来得及与郭水引说,她拉着他,将头上的贵重饰品都扯落,塞到怀里。
“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