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日一时有些发愣,他正拼命地思考乌海日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怕哪天薛城湘杀她来鼓舞士气?
但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它们都指向一个事实——他被这个齐国公主所蛊惑。
思考清楚利弊的他只来得及说出一句“皇上……”后面的话便都被打断,“她有了身孕。”
苏日的视线不可置信地落在那个坐在一旁,低垂着眉眼的公主。
他不敢相信。
即使外头披着一个大斗篷,也能看出她斗篷下的纤细身量,更何况,她脚步轻快,像一只轻快的小鸟,丝毫看不出有孕的迹象。
苏日说话都有些磕绊,“皇上,这可不是小事。”
乌海日有些烦躁,“我当然知道不是小事,所以才找你来,”他身体前倾,定定地看着苏日,“在这些随侍大臣里,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苏日。”
苏日忍不住咽了咽,他明白齐国和亲公主有了身孕这件事的严重之处,国内那些不希望齐魏交战的人会拿这个孩子做筏子,他们即使失去了乌海日,还有一个流淌着乌海日血脉的孩子,他们会挟天子以令诸侯,将他们这些主战派淹没,这位有了身孕的公主就是个祸害,可能会毁了他们的计划。
苏日尽可能显得稳重,“可她毕竟是齐国的公主。”
乌海日冲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我当然知道。可她的肚子里,是我的孩子,你难道想要那个疯子把我的孩子杀掉吗?”
苏日当然知道他话语里的疯子是谁,他也毫不怀疑薛城湘得知此事后会将齐国公主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同杀掉这一事的必然性,毕竟,如果不是乌海日不同意,这位齐国公主想必早就死在战争爆发的那个冬天了。
苏日的嘴唇动了动,还没待他把话说出口,那位齐国公主害怕似的“哎呀”了一声,只见她抚上自己的肚子,有些抱怨,“孩子在踢我。”
乌海日凝住的眉宇松动,他质疑地看过去,“真的吗?这么小一个就会踢人?”
乌海日的母亲死于难产,他常常听到有人说他的母亲伟大,他的母亲是为了他才死的。
齐国公主笑笑,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撩开自己的斗篷。
并不明显的隆起,像一座小山堆,但很明显,里面正栖息着一个生命。
乌海日不顾苏日还在场,竟情不自禁地抚上了齐国公主的肚子,凝神半天,疑惑又恼怒,“根本没有动静。”
齐国公主抬头瞥他一眼,神色柔软得不可思议,“因为您是他的父亲,他感受到了自己父亲的温度,就安心了。”
乌海日笑了。
他年纪并不大,不服管教,桀骜又任性,薛城湘说他一团孩子气,但此刻,他却真的像一个父亲刚刚得知自己有了孩子一样,露出一个腼腆又喜悦的笑。
苏日知道他完了。
他说再多的话也没用了。
他的君主不是被女人蛊惑了,而是被自己蛊惑了。
他望向那个女人,他并不能将她看透。
而他,苏日,他是随侍大臣,他要做的,就只是听命于自己服侍的皇帝。
他在心里认了命。
他听见乌海日在说话,“我知道,你的弟弟格勒,前些日子押运粮草过来,明天将要离开,带领兵马去往沧阴,我见过他,他是一个温和稳重的小伙子,我希望他能把她带走安置,不需要多远,在沧阴附近最好。”
第119章 温格勒古道夜火
格勒牵着马。
夕阳西下,羌族有个说法,他们的祖先诞生于夕阳下,在黑夜里被孕育,黑夜总是包容一切,他们羌族人也是如此。
格勒手边牵着马,马儿并不安分,在他四周抖着蹄子,格勒看着苏日,满是忧虑,“哥,我听姑父说了,这里的情况不是太好。”
苏日不以为然,他总是这样,毫不犹豫地相信,八匹马也拉不回他的想法,他正盯着格勒头上那一点翘起的头发。
一别近两年,弟弟长大了不少,也稳重了不少,但在苏日眼中,格勒永远是那个在草地上放羊的少年。
那一点翘起的头发就是佐证。
他们的姑父哥为赞说过,比起苏日,格勒才像温和、坚韧、烈性的羌族人。
苏日不置可否,他只知道,格勒是不适合战场的人。
苏日并不同意哥为赞把格勒带到战场的这一行为。那一点恣意翘起的头发不仅让他想起少年格勒,也让他想起格勒如今的处境,苏日皱起眉头,打断他的话,“我早就和姑父说了,你不属于这里,现在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