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刺眼的。
江南竹那时正要起身,墨漆过般的长发披散在后背,齐路将有些朦胧的视线定住,而后,果然在他的发间看到了一缕不合时宜的白色,仿佛一匹上佳的乌金缎抽了丝,叫人看了,难免在心中生了些许落寞。
一种抓不住的落寞。
头发和人的身体息息相关。
江南竹的身子治标不治本,现在有昂贵的药、专门的人调理着,以后呢?
“王爷?”
这个称呼让齐路浑身都发冷。
眼下他终于窥见了,让自己觉得后背发凉的原因,这个名字的后头,是萧忌北赤红的眼,是邹文霖自刎时溅出的血。
朔北王。
他是朔北王萧忌北。
那江南竹就是朔北王妃邹文霖。
一个被杀,一个自刎。
平时也没这么冷过。
大太阳底下,透心的冷。
齐路缓过来的时候,其实并没过多长时间。
冯瑗见齐路一直看着自己,那眼神颇为奇怪,是有些疑惑的茫然,他以为他是想到了从前的事,一时之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挠挠头,“那时年纪小,又仗着自己舅舅身份高,闹了不少笑话。”
齐路却只微笑,“年少能轻狂些许时日,也挺好的。”
齐路问他当时被伏击的情况。
冯瑗回答得很快,“折损了两千人,但好在粮草无碍。”
望西被围,但情况并不算糟糕,绝对没有到需要薛城湘暴露一条隐蔽路代价的地步。
在东峰谷里,魏国兵马来的这条路,足以用于更重要的用途。
况且,召里克和那拉图两员大将,实在招眼。
一开始也并不知道左临风会来,他潜在队伍里,只有冯瑗知道。
用两员大将对一个冯瑗,实在是大材小用。
齐路奇怪道:“薛城湘怎么这么急?”
冯瑗脸上的疤,在脸上干干净净时格外明显,他点点头,“这次伏击,不像是有准备的,想必他也慌了。”
对于这个说法,齐路不置可否。
这话完了,两个人依旧站在外面的院子里等,也没其他的话说。冯瑗用余光瞥了齐路一眼,齐路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虽说旧人重逢,难免多寒暄几句,但冯瑗自认为与齐路没什么交情,齐路也不是什么能言善辩之人,官大一级压死人,他与左临风就差了两级,与齐路,更是相去甚远,因此,这么站着,让他颇感不适,但苦于没法赶人,又不好先走,于是就只能继续这么僵持着站着。
一直到齐路开口,他才如蒙大赦。
可当他听齐路说完这句话,他又如坠冰窟。
他问:“南安王在邶国有没有发生什么?”
冯瑗不是不想说,而是不敢说。
这事不是一个好开口的。
因为那场景实在太难堪了,即使没有传得到处都是,他们这些亲眼见过的,邶业那些权贵里,也都传得差不多了。
冯瑗缄默。
只要是人,都不会愿意被人看到那副难堪的样子,冯瑗想起江南竹挺直的脖颈,即使在那么难堪夜晚,也没有弯曲一点。
沉默也是有声音的。
是齐路自己的心跳声。
冯瑗有些艰难地开口,“南安王殿下,只是去借兵而已。”
齐路看着冯瑗。
冯瑗感受到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把自己钉在他面前,他勉强转过头去。
齐路道:“冯将军,你不告诉我,我也能从别人那里知道的。”
“比如说,那个从邶业来的将军。”
是小檀将军。
他陪着江南竹在邶业的半个多月里,这位小檀将军可谓是殷勤备至, 但江南竹对所有人都是笑面相迎,唯有对这位小檀将军,从来都是横眉冷对。
而他,也依稀听到了一些东西。
若是让这位小檀将军来说,倒不如让他说了。
冯瑗松了口,他先是叹口气,“殿下与其去找没有亲见的小檀将军,不如听我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