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再厉害的将军,再英勇卓越的皇帝,被死亡带走时也是轻飘飘的,除了俗世的东西,不留一点痕迹。
薛城湘的眉宇间是深深的两道痕。
他越来越喜欢皱眉了。
反正也没人提醒他不要皱眉了。
越来越难改。
改不了了。
薛城湘不喜欢月亮。
尤其不喜欢圆月。
他记得那年,还在中原时,阿努尔为了讨好他,提了翠萍楼的月饼去找他。
他那时年纪轻,长得俊,但地位实在是太低,常被心怀不轨之人调戏,他因此最厌恶旁人拿他当小倌看,当时阿努尔看他的眼神他再清楚不过。
他厌恶阿努尔,况且,他从不过中秋。
不过是一轮圆月,究竟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他只觉得世人无趣且无情。
他们不管这世上有多少冤屈,也不论这世上有多少苦痛,只是看到一轮圆月,听到一个故事,就要点起烟火,搭起戏台来庆祝。
圆月挂在天上,没人能触摸到,故事久远,虚假不堪,可人们就是宁愿去庆祝这些虚假的情意,也不愿意回头看看那些实际的苦难。
庆祝之后,除了满地待人清扫的狼藉,什么都不曾改。
薛城湘把月饼掷在地上,仰着脸,寸步不让,那时,他做好了被打的准备,可是阿努尔却只笑着把落地的月饼捡起来吹吹,说不能浪费。
阿努尔当他的面,把他拂落在地上的月饼吃了。
薛城湘没说话。
但阿努尔当时说着令他很恶心的话,“我对你一见钟情。”
中原话说的也一般。
薛城湘只有这么一个想法,于是只是漠然以对。
阿努尔堵住他要关门的手,“你讨厌我?为什么?”
薛城湘只道:“我厌恶这世上的所有人,也讨厌这世道。”
阿努尔靠着门,浅色的瞳孔望进他,像是诱惑,“那我就带你搅得天下大乱如何?不止你的脸、你的脾气,你写的东西我也很喜欢,留在我身边怎么样?”
他那时并未答应。
尽管那男人说的确实是他想做的。
他曾经想要在朝堂干出一番事业,岂料朝堂污浊,世道不容他。
好人做不成,那就做坏人,搅得天下大乱。
人活这一辈子,能在天下间闻名就足矣,管他好名坏名。
可他不能因为一个男人的一句话就出卖掉他自己的尊严,虽说穷人的尊严一文不值,可这是那时他能拿出的,唯一的东西了。
若是轻易给出,他就一无所有了。
想想时间真是匆匆。
阿努尔后来确实带着他实现了承诺,三国大乱,他那时骑在马上,漫步在满是尸体的野地中,觉得自己真是赌对了。三国间,谁不知道他第一男皇后薛城湘的大名呢?
既已实现,可他为什么还要苦苦煎熬呢?
他早就该死了。
他其实该死在漫步于野地的那个寂寥的晚上。
但他却觉得,死在阿努尔离开的那个夜晚就好。
这却是野地那个晚上之后的事了。
薛城湘现在依旧讨厌圆月。
不曾改变。
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愤世嫉俗的青年,抱着自己的字画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街上的每个人他都讨厌,可为了苟活着,他却不得不一个个地问,“家中需要字画吗?”
可他真的没变吗?
早就变了。
薛城湘将快要凝滞的目光从圆月上移开,他不知何时走到了一处坡边,眼前是树枝,多而杂,高高地朝上戳着,争先恐后,刀尖一般,像是争抢着要将他杀死,而刀尖下面,是如同深渊的一片黑。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还要活着。
从前是苟活。
难道如今,就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