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对离自己很远同类的死亡无动于衷,可人不行,即使相识那人远在天边,倘若知道他过得不好,也会心如刀割。
帐中太闷,唐兰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只道:“我去看看白苍药煮好了没。”
唐兰走到帐外,天高云淡。
终于得以呼吸。
她抬头,长吐一口气,天依旧同两年前的没什么分别,疏朗,开阔,经年未改。
天还是一样的天。
江鸣玉的环玉车丁零当啷地从长街中经过。
途径忠斯路,外头的颓山掀开帘子。
霓裳羽衣的衣角衣袖将车上铺满,中间一个头上金翠环绕的美人正微微闭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颓山提醒道:“公主,皇上传唤您今晚进宫。”
也就只有颓山敢在她此时说话。
江鸣玉十分懒散地挪动几下,只是随口说道,“他又没钱了吗?”
颓山不语。
江鸣玉半阖着眼皮,朝他勾勾手指头,“上来。”
车子很识趣地停下。
颓山顺从地爬上车。
外头很快就围聚了一些路人。
他们习惯了江鸣玉如此荒淫无道的做派,却依旧不免面上惊讶,而这讶然的神色似乎只有绕着这辆丁零当啷、价值不菲车说点什么才能消退。
“坐下。”
颓山很顺从地坐下。
江鸣玉把脑袋枕在他的腿上,“我不愿去。”
颓山半分也不敢动,“公主…”
江鸣玉已经闭上眼,重复道:“我不愿去。”
“可是皇上已经着人请了三回了。”
金钊响,玉环鸣,一场雨的抖落一般,满车旖旎的气氛顿时消失殆尽,金钗划过颓山的脸庞,留下一道血痕,他如一座山般,岿然不动。
“那就让他继续请吧!”
她坐起,看到颓山脸上的伤,刚才还明显愠怒的脸色骤变,满是怜惜地摸着刚才划出的伤口,“疼吗?”
颓山摇摇头。
江鸣玉抱住他,脑袋搭在他的肩上,车壁上绘得一幅男女不明的春宫图,她望着那赤身裸体,交缠在一起的两人,目光呆滞,突然道:“你说,江南竹此时,是不是还也如此抱着他的男人呢?”
颓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自从江南竹来邶业借兵后,江鸣玉越来越疯魔了,她从前就够恣意妄为,如今更是无所顾忌,像一颗落下的雨滴,要把自己狠狠摔在地上,整颗地碎掉。
“为什么呢?”
她自言自语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他凭什么就能逃离苦海呢?颓山,我做错了吗?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借兵给他?”
颓山垂眼看着她,“公主,不是您借兵给他的,是丞相的大人,他来找您,不过是拖延时间。”
江鸣玉露出狠戾的神情,美目圆瞪,煞是骇人,“那我当时就该杀了他!”
素手纤纤,轻轻环住一个小小的蒜头瓶,江鸣玉捏起那瓶子,放在眼前晃了晃,十分笃定道:“他骗我,背叛我。”
江鸣玉脑袋依旧搭在颓山的肩上,饮下一口酒,“我还记得,当年所有人都拿我当弃妇,看不起我,将我弃之敝履。只有他来找我,说要来感谢我,我当年给过他一瓶金疮药,救了他的一条腿。我当时就觉得,他一定是可怜我,觉得我像他,同样的不受待见。多么善良的一个孩子。可我错了。他心机深沉。他早就知道皇上想拿我做什么了,因此才故意来讨好我。但我不在乎,我当时就想,所有人都不记得我当年的模样了,只有他,只有他记得我从前的样子了,我一定要将这个男孩留在身边。”
江鸣玉起身,赤着脚踏在车上铺的红色狐皮上,“人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被我收至麾下,我是黑的,可他却是这么清清白白一个人,他总是用那种眼神看我,太像薛城湘了!薛城湘也是个贱人!他总是那么清高,我有时去讨好那个男人,他总是漠然注视着我,他越是不屑,我就越是难以自容,他的眼神,把我的骨头踩在烂泥里。那个眼神,我看着真是扎眼!我真想杀了他,可我不能!南竹是我的弟弟,是唯一记得我的人,我只是为了我们能永远在一起,所以他不能白,我一定要把他染黑才行,否则他怎么永远留在我身边呢?”
颓山看着她摇摇晃晃地在车上走着,随时等待接住她。
她似乎喝醉了。
可她明明也没喝什么酒。
“可他却总是想背叛我,可是除了我,还有谁会想一辈子要待在他身边呢?檀栾贪恋他的容色,一时兴起,没过多久就会倦的。我不过是想让他看清那男人的真面目。檀栾不堪托付终身,他就去找其他男人,他离不开男人!我想让他看看男人的真面目,我想逼他回来,所以我放走了他,我后悔了。你知道,他为了其他男人跪在殿外,鲜血染红了地面时,我的心有多痛吗?”
她仰起头,酒液顺着她的脖颈躺下,流到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处。
“我恨他甘愿自轻自贱!为了男人!可男人都是混蛋!我亲爹利用我,我亲弟弟也利用我,我是公主,我去和亲,为他们带来的和平,他们却都瞧不起我。我为了他们变成了贱人,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是贱人?为什么……”
她的眼里渗出泪水,大喊道:“我这一辈子,被男人所毁,被女人所厌,我不在乎了!”
江鸣玉毫无礼节地躺倒在车上,大张着双腿,在满车狼藉里,笑得十分凄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