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
如果是公主和将军的故事,一定很像话本般缱绻风月,惊天动地。
但他从来不曾真正踏入她的故事。
早知今日,何必重逢。
周庭光再抬眼,寂寞空庭,廊下只一盆菊花浸着月色正开得安静,看不出是什么颜色。
第140章 抛情意贪心不足
天边晚霞渐渐褪成冷紫,堂屋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
年轻的皇帝一袭红衣常服端坐在屋子中央,闭着眼假寐。
齐路有些匆忙。
他知道已经迟了,齐玟必然会不快。
但他倒是没什么后悔的。
他许久未见齐玟,跪倒在地时只是虚虚晃晃地看了一眼。只那一眼,那气势,恍然间竟觉得是见到了故去的仁惠帝,森然而冷酷。
“皇上,朔北王来了。”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小声道。
齐玟这才睁开眼。
齐路单膝跪地,却是满身的肃杀之气。
齐玟神情微变。
他也许久不见这位大哥了。
从前他们互通书信,他尚且能从字里行间窥见齐路的一角,自从他继位,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除去君臣之间的礼仪再无其他,齐路变成了未知的一片黑,他身处其中,更加疑窦丛生。
这疑心病,不知是登上帝王之位自然而然形成的,还是他们齐家刻在血脉里的东西,仁惠帝如此,他也是如此。
齐玟想起,前年有个大臣口不择言,说他颇有仁惠帝的风范,他不发一言,直到那大臣把头都磕破,血流一地,他才笑着称无事。
仁惠帝?他看不上。
只是没想到还有人对他念念不忘。
他和仁惠帝当然是不同的。仁惠帝耽于丹术,荒废朝纲,他与他一点也不一样,他齐玟将会成为一代明君,载入史册的明君。
他大手一挥,“大哥常年征战在外,真是辛苦了。你我兄弟之间,还要这些虚礼?”
齐路头也不抬,“微臣不过是略尽绵力。”
齐玟缓步上前,虚虚地扶他,“哪里!大哥叫我皇上,都生疏了,若没有大哥替我安定朔北,这皇位我哪里就能坐得安稳。”
齐路这才起来,“皇上言重了。”
“那位左将军呢?”
“临风还在坡外,乌海日的残兵还需得收拾一阵。晚上,皇上就能见上了。”
齐玟笑道:“从前在京都,见左将军还是个毛头小子,如今也是能独挡一面了,如今的左将军在京都的名声就譬如当年的你。”
“是。臣先替临风谢过皇上的夸奖。”
齐路回的干巴巴。
他对于这类强作表面功夫的寒暄毫无招架之力,因此总是落一些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的口实。
他与齐玟从前虽不说多么心有灵犀一点通,但也算志同道合,相与为谋,而如今,他却要像敷衍那些生人一样对待他,想到这,齐路心中不免唏嘘。
“还有南安王,从前只觉得他风流倜傥,没想到他竟然有能力一人独守望西城,面对薛城湘的数十万雄兵也毫不惧怕。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齐路道:“薛城湘的左膀右臂都被卸下,现下被围困在谷中,已然是强弩之末,有老将燕正把守者他要出谷的必经之路,想来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齐玟笑笑,“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大哥无需解释,大哥如何用人,我自然是信任的,若是我连大哥也信任不了,我还能信任谁呢?”
齐玟起身,一袭红袍扫过案角,细碎的声响里他开口,“我知道薛城湘活不了多久了。戈朗对他早已痛恨至极,他一个外族人,在魏国待的再久到底还是隔着一层,毕竟谁能容得下异族血脉在自己国家兴风作浪呢?”
这话别有意思。
齐玟是有意的,因此,他也刻意留心着齐路的神情,但他没在齐路脸上看到任何的波澜,他一如往常。
齐玟宁愿他有一丝尴尬,或者是愤怒。这样,至少能证明,他是一个能被找到弱点击破的人。可偏偏,齐路没有任何神情。
他与齐路,终究也是走到需要彼此试探的地步。
齐玟不觉得自己凉薄。他从前也是想过要与齐路兄友弟恭的,但是,他不敢。
他们齐家,篡位的君主太多。父父子子,兄兄弟弟,自相残杀,不可胜数。
齐路从前不想要皇位,可如今呢?谁能保证他一直不想要?
齐玟身处高位,早已习惯了孤独,他不需要齐路的兄弟情来填补什么空缺,所以,少一个齐路,多一个齐路,于此刻的边关而言,是举足轻重的事,但于他而言,却是没什么必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