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2 / 2)

齐路毫不惧怕,上前一步,眉骨遮掩下,他琥珀色的瞳孔陷入了一片暗色中,这让铁尔木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听见他平稳的声音,“您只需按兵不动,待薛城湘死了……乌海日又能活多久?新皇上位,大将军依旧是大将军,您会长命百岁,从龙之功,家族也会长盛不衰。”

铁尔木的呼吸急促,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算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稳妥人,眼下却被齐路这种黄口小儿算计,去做这等稍不留意就粉身碎骨的事,他怎能不恨,不怒?

他恨不能一刀劈死齐路。

齐路倒是有耐心,他见铁尔木良久,也不急,只是向左迈了一步,他不挡在风口,铁尔木的周围,本来静止的环境变得急速起来,像是无声的催促。

这阵风打断了铁尔木的沉默,他终究还是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夕阳把他的影子缩成一团,像块被风蚀的老石头。

“好!好!好!”

他连称三声好。

齐路心知事已成,再次将酒囊递过去,铁尔木没再拒绝,狠狠灌了一大口,酒的烈气呛得他咳嗽起来。

齐路颔首,看着铁尔木飞身上马,调转马头,最后只留下一阵蜿蜒的烟尘。

甲胄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他的手正无意识地另一只手的手腕上,齐路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一阵阵风打在甲胄上,他喉头发紧,竟然一阵怅惘。

胜利是滚烫的,可冒着寒光的铁甲却是冰冷的。

他再向那颗头颅看去,巴达洛枯草一样的头发正在风中簌簌发抖。

第147章

夜色如墨,营中灯火已然稀疏,寒冷的夜风卷着枯草在地上翻滚。

曾经意气风发的小皇帝现在依旧年轻,只是眼神不似从前那般,他立在帅旗之下,甲胄沉重,他浑然不觉,眼神涣散地不知望向何处,他身上是僵的,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出的冷,难以用外部的东西来抵御,只能承受着,幸好,手掌心还有点稀薄的热,微微透出汗,让他略有慰藉。

将士们正排列齐整,他望着这些将士,心中既有决绝,也有一丝怅惘。

乌海日决心亲自出征,即使苏日等人一再劝阻。

“皇上,此去若败,便再无归程。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事到临头,苏日还在苦劝。

乌海日听了,只觉得可笑,如今,于他而言,还有无退路可言吗?

“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若换作平时,面对这样与他决定完全相悖的言论,他一定会发怒,可今天,他只是冷笑一声,而后语调平常地解释道:“这仗打到现在,国内百姓早已怨声载道,如今粮草耗尽,士卒疲惫。就算我侥幸能回去,我还有脸坐上那把椅子吗?百姓的怨气,朝臣的猜忌,恐怕不等我喘过气,就会一齐涌上来。更何况——在我出征的这些日子里,我那位四处奔走的哥哥,现已在朝中根基稳固,甚至搅动过几次内乱。我回去了,他会甘心把大权拱手还我吗?只怕我一踏进国门,便再也出不来了。”

苏日哽住了。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觉得,只要乌海日活着,难怕是苟活,他们这些人都会有转圜的余地。

可乌海日并没有考虑到他们的生死。

他看着乌海日习惯性地仰起头——这是他年少时就养成的,从前这样的仰头里,是他运筹帷幄的自信、打赢了仗的骄傲,而眼下,这其中却混杂了许多其他的情绪。

“战死,是一个一事无成皇帝的最后荣耀。没有哪个皇帝会希望自己留给后世的印象,是一个逃命路上落魄而死的失败皇帝,或是一个被兄弟夺位的废帝。”乌海日深吸一口气,只可惜,现下的空气中已经呼吸不到夜间的湿了,只有盔甲的腥气和人挤人的燥气。

苏日垂着手,再无话可说。他的询问,只会更坚定乌海日的想法。

猛多策马而来,打破这场无声的、压倒性的对峙,他低声催促:“皇上,时间不多了,敌军已至营外三里,叫他们占了先机就不好了。”

乌海日丢给苏日一个匣子,他勒起缰绳,垂眼望着苏日,“若薛城湘没死,你便把这匣子交给戈朗,若薛城湘死了,你便把这东西烧了,不再面世。”

苏日接住匣子,军旗猎猎,已然随风去了。近处,营外的篝火黯淡,忽明忽灭,远方,寒星稀落,满天寂寥。苏日看着那些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其中有自己所熟识的人,也有自己从未记得过的人,都一同消逝在暗夜里。他闭上眼,听见许多的马蹄一齐踏在泥地上所发出沉闷的声响,很有力,似乎要将人的脑袋按住,淹死在这夜色的河流里,一瞬间,没有任何晃动,他却觉得,地动山摇。

这这样的广阔与孤独下,情绪铺天盖地地包裹了他,那是比绝望更暖、比感动更冷的情绪,苏日眼眶逐渐湿润,他以为是夜里的风太过冷厉导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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