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竹转过身,面对着齐路,有些突然,池中激起一阵小浪,“我要的不是长痛短痛,我要的是你对我诚实,绝对的诚实。”
话赶着话,齐路也带着点怨气,“你对我就是完全诚实?”
显然是忍耐许久。
江南竹心情却好了不少,他靠近他,替他拨开一缕贴在颊边的湿发,指尖触到他的耳尖,语气挑衅,“你不就是想听我与檀明那些事吗?我说了,你敢听吗?”
转头,咫尺之间,齐路看到他沾着水珠的睫,如雪落枝丫,颤动间,枝丫抖抖,竟然是一场最小的雪。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年少轻狂,情深意重……”
嘴被捂住,江南竹得逞般地笑,挑着眉毛看向不让自己继续说话的人。
两相僵持,齐路眸色渐深——他的手心出现软软的一抹潮湿,小小的,尖尖的。
“水有些热了。”齐路最先坚持不住,放下手。
“别打岔。齐路,你要公平,于是我诚实了,可你又不愿意听,不能因为你一方不愿就毁约,这不公平。你这么喜欢公平,现下,该我问你了。”
“我又没什么青梅竹马。”
齐路转过头,不看他,他生气的时候最讨厌看到江南竹扯着嘴角笑的唇红齿白。
江南竹却步步紧逼,“可你做的事,比有青梅竹马更可恨。若你心中曾装过一个活人,这倒好办。人总不是完美的,会有百般缺漏给我抓,我会让你看到这人所有的丑陋,让你死心,或者……让这人去死,毕竟人都是会死的。可偏偏你心中装的,是这么些东西,你要齐国,要朔北……对于这些东西,我很难办,它们不能如灯灭,你会一直一直地惦记,这不是更可恨?我现下能保发誓我一点都不喜欢檀明了,可你能保证自己已放下朔北吗?”
江南竹像有鱼尾,游到他面前,眼中的一团火正烧的热烈,转而又说,“我们走吧,魏国俯首称臣,邶国不堪一击,朔北不再需要你了,更不需要我了,我们该离开了。此后泛舟清溪,夜对星辰,享田园之乐。”
齐路静静地看着他。
这里不是京都的院子,没有雕花的屏风,江南竹的背后没有依傍。热气蒸腾间,他像一个虚影,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他想过却暂时不想付诸现实的话。
厚重的热雾隔离开他们,感受到了他的沉默,江南竹离他远去。
江南竹厌倦了。他扬名天下了,这是他以前想要的,可不是现在的他,他厌倦这种没有底气的生活。
薛城湘的主动赴死让他绷紧的最后一根弦也断掉。齐路若是死了,他焉能不成薛城湘那样癫狂可笑的人?真是兔死狐悲。
他那么爱齐路,一颗心吊在他身上,为他待在朔北,为他鞍前马后,这是他情愿,可为了齐玟,他不情愿。齐玟登基后,他隐隐又感受到从前为人掣肘的感觉——这是他最为厌恶的。
他不想这么过一辈子。
江南竹是一个极端的人,他也清楚地明白自己的极端,笃定自己这一辈子只会爱齐路一个人,所以,别说脑子一根筋了,即使齐路脑子坏了,他也绝对不会放手。
他现下真觉得有些热了。蒸汽像是白绸,慢慢地往上爬,把他一层一层地裹住……早就有的念头,现在又一点点浮起,像是水底的一枚铜钱,沉了很久,今天忽然被轻碰了一下,打着旋儿飘了上来。
念头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却和像热气一样,从皮肤直往骨子里钻。
江南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薄,浮在脸上,像走动间带起来的水泡,一戳就破。
齐路已上前要来安抚他,“总是这样,拎不清……”江南竹这么想着,没说出口,转头看齐路。
热雾上来了,江南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他希望齐路能朦胧一些,不要看清他这些黑暗的念头,倒也并非害怕,而是担心,担心他看破了,有所防备,他就没办法一举成功了。
第155章 友情爱情的消亡
薛城湘的尸身被送到了白马坡。
那里,戈朗焦急地等候着。他要亲眼看到薛城湘的尸身,亲眼确定他的死亡。
看到了,也就放心了。
那肮脏的尸体,衣衫凌乱,脸上凝着灰黄的颜色,额头上的皮肉被撞得翻卷出来,甚是可怖。
心中一颗大石放下,戈朗忍不住想,原来再厉害嚣张的人,死了,不过也是尸体一个,无声无息,无知无觉。
齐玟见他松了口气,笑说,“如何,王爷可满意否?”
戈朗坐回位置,“自然是满意,知道这妖孽死了,我也就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