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盞中葡萄釀色濃味酸,江鷺喝得面不改色。
天上雷鳴再低低轟一聲的時候,眾大臣抬頭看天;江鷺飲完酒,起身退席。
雨季將來。
雷鳴聲讓人心生恍惚,讓江鷺不由得想起兩年前那位老臣的慈善面目——
老臣名喚章淞。
兩年前,章淞只是禮部一個郎中,調往涼城做監軍。
章淞年過半百,雖是監軍,卻對軍務不聞不問,整日坐著喝茶聽曲,活賽神仙。程段二家的年輕郎君們調皮,想戲耍這個監軍,被段老將軍攔住。
段老將軍說:「涼城艱苦,章淞在東京被人排擠來咱們這裡,水土不服,那麼大年紀的人了,你們要包容些。」
有年輕的郎君不服氣,質疑:「小世子也是從繁華地方來的,怎麼不像他那麼麻煩?」
彼時年少的世子安靜寡言地坐於廊後,不參與他們的嬉笑、吵鬧。
沙揚鷹飛,天高雲闊。小世子抬頭凝望天上飛過的鷹隼,知道自己不屬於涼城——
他只是被爹偷偷送去涼城的。南康王生氣他為一愛撒謊的小娘子而萎靡不振,氣怒他的不堪重用。南康王要他長大,要他在戰場上「練心」。
荒野大漠必將教會世子成長,腥風血雨將鑄造世子一顆千錘百鍊、如水沉著、如冰冷酷的心。鐵血戰場會磨鍊世子,教會世子何謂「不動心」。
世子不會永遠待在涼城。遼闊大漠不是他的家,秦淮水畔才是他的歸處。
那時候,誰會料到以後的事?
江鷺怎會料到——
涼城武將和阿魯國王共隕火海,涼城分割於阿魯國,大魏與阿魯國結為「兄弟盟國」。邊關百姓遠走他鄉,淪為遊民;邊關故友皆亡,死不瞑目。
章淞回到東京,一躍成為禮部侍郎。
這位禮部侍郎主持此年的春闈,成為這一年的「主考官」,將作為登科學子的「座師」,桃李天下。
這位年過六旬的老臣多喝了兩盞酒,意外發現自己曾經在涼城見過南康小世子。
章淞坐立不安,幾息便走;又有幾位大臣離席,江鷺片刻後,亦尋藉口隨大流離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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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淞用了「醒酒」的藉口,支走所有服侍的宮人,在一靜謐宮舍中坐立不安。
他知道南康王小世子代父來京,為太子祝壽。
但他不知道,南康小世子江鷺,和他兩年前在涼城程段兩位老將軍麾下的一位小將,長得一模一樣。
那小將並不顯山露水,可眉目端華宛如小神仙。沒有人會錯認容色過人的郎君,於是章淞見江鷺第一眼就膽寒,快速將江鷺與兩年前的涼城事變聯繫在一起。
這可不好。
當年的人應該死光了才對。
所有人死光了,章淞才能心安理得地當好禮部侍郎,在東京過得風生水起。如果有涼城的「死人」想翻案,想查真相,今日許多人的平靜日子都要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