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遜眸子一晃,看向他。
賀明低著頭,謙卑有序:「……日後,時機成熟了,我請我爹收阿婭娘子當義女。然後,殿下可光明正大納阿婭娘子……」
同一時候,有宮人前來,終於尋到了機會告知:「殿下,圍場那邊出了些意外。」
一刻鐘後,阿婭坐上賀家出宮的馬車,隨賀明一同前往賀家。她掀起帷簾一角,迷惘地看著身後燈火漸次亮起的宮宇。未來是福是禍,她仍要走下去。
暮遜沉著臉,前往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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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女的歡呼聲,將一個靜默的小娘子淹沒。
姜蕪坐在角落裡,看著貴女們為江鷺的一顰一笑而心緒起伏。江鷺勝野獸一次,貴女們開心;江鷺被壓在地上,貴女們擔心。
江小世子是南康王府靜心養大的「小神仙」,相貌無雙,品性出眾。他如山谷芳蘭,幽香自溢,是貴族中少見的真君子。
這樣的小世子,很難不讓人喜歡。
姜蕪輕輕捻著糕點,心生悵然,回憶起了自己少年時的一些往事——
那時她居無定所,做著下三濫的活計,只要能活下去,她什麼都肯。日光葳蕤,騎在馬上的江世子回頭望她一眼,送她一錠銀錢,她都要翻來覆去看銀子看得迷不開眼。
那些江南煙雨啊……
「張指揮使怎麼來了?」旁邊一貴女嘀咕。
姜蕪回神,果然看到月洞門那邊,跟隨在太子身後的人,清貴沉寂,一身漆黑,正是張寂。今日主場非張寂,張寂本也不會來參加公主的慶生宴,他為何來?
姜蕪心中疑惑,卻適時地擺出嬌弱可憐的神色,目不轉睛地凝望著張寂。
一會兒功夫,張寂便從人群中消失了。貴女們忙著看江鷺,無人在意。姜蕪則猶豫一會兒,起身退席,悄悄去找張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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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皆是傷的江鷺從圍場中退下,走在雨中,他不撐傘,與對面撐著傘的太子四目相對。
天未完全暗,宮燈卻已在四處亮起。一片昏昏的明光映著雨簾,江鷺定定神,掩住自己身上各處傷帶來的不便與疼痛,走向暮遜。
黑傘下,暮遜神色幽微。
非怒,亦非喜。
他用一種幽晦的眼神觀察江鷺,看著這個一身潔白的小世子身染血污,既像地獄中爬出來的修羅,又像深夜中只是不小心弄濕了羽翼的白鷺。
何其高潔的白鷺。
白鷺是否瞧不起這種種陰晦?
暮遜與江鷺目光凝望彼此。
當江鷺走到近前時,暮遜才收了那種眼神,拍掌含笑:「江夜白,做得好。下面人不聽話,假傳孤的旨,狐假虎威,不知鬧出多少亂子。若非你在此,孤今日的清白真是洗不乾淨了。」
江鷺此時周身劇痛,說不出話。
他沒有力氣和暮遜恭維,便只抬臂拱手,便要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