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遠的說。流民為什麼流入東京?因為活不下去啊。北方涼城被割給阿魯國後,涼城將士滅門後,北方諸鎮諸州,官府和將士皆不敢作為,怕落到程段二家那樣的地步……百姓活不下去了,就往東京逃。逃到東京,本以為朝廷會給口飯吃,朝廷給他們的,是『神仙醉』,又死了一批人。
「活下來的人,在地龍中再死一批。天災人難……做我大魏朝民,實在可憐。」
杜嫣容無言。
她捏緊傘柄,垂下頭顱。這不是她該聽到的話,也不是她該插手的話。
她無言以對,而趙銘和冷笑三聲:「杜三娘子,你是杜家最聰慧、最適合當官的那個。可是那有什麼用?朝廷不會用女官,用女官的距今過了很久。世家出不了頭,你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也不過是在此昏昏朝堂下,保你全家平安。
「你只保得住你一家,你保不住旁人。有能力者皆避世,無能者在朝得意張狂。而你知道,是誰造成今日這種局面嗎——
「是君主。」
杜嫣容輕聲:「趙公,慎言。」
雨水順著趙銘和臉頰向下滑落,二人站在書房前,趙銘和仰望著書房那懸著「蘭桂敷榮」的匾額。
趙銘和面上神色抽搐,字字誅心:「你不覺得大魏朝堂,已經十分扭曲了嗎?
「自古朝堂,從沒有明目張膽分黨爭的道理,從沒有把自己隸屬什麼掛在明面上的道理。從沒有大臣敢說自己是什麼黨,對方又是什麼黨!可我朝不一樣……我朝朝臣公然黨爭,公然伐敵。何故?官家默許!
「禮樂崩壞黨爭橫行,置身其中,意識不到我朝如此畸形,皆是陛下之好。我能做什麼,你能做什麼?君主早已背棄,我等凡人,各求生路吧。」
他愴然憤怒,甩開黑傘進入書房,留杜嫣容煞白著臉站在雨中,怔怔看著那道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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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趙銘和自盡。
趙家上下不知緣故,朝堂上下不知緣故。姜循和江鷺的禁足被廢除,暮遜的禁足也被廢除。
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時,杜嫣容得了風寒,連病三日。
杜一平來探望這個妹妹,見一場病,讓杜嫣容消瘦許多。她仍在病榻上,卻倚著案幾,持筆凝思。
杜一平沒好氣:「再愛讀書也看看時間吧。我早說讓你不要去趙家,這不就淋雨生病了?其實你沒必要去趙家求趙公,那趙公忽然死了……沒人報復咱們家了。」
杜一平樂觀無比:「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公平正義在人心。你看,趙銘和不就沒了?」
杜嫣容幽幽看著杜一平。
在杜一平困惑中,杜嫣容輕聲:「哥哥,我知道我整日在家中讀書,是打算做什麼了。我想寫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