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我——」
她語氣厲狠,眼中的水霧凝濕,朝自己身上插刀,也從來不手軟:「若不是為了對付我爹,為了對付太子,我也不會去問。那都是和我們身家性命無關的人、無關的事,諸君,你我皆生在盛世之下的東京,身在全天下最繁華的安樂窩中,你我閉目塞聽不敢問不敢管,哪裡在乎真正的公道?
「正和二十年,因為趙銘和和大皇子的陰謀暴露,賀家不得不動用『神仙醉』,麻痹程段二家將士。與此同時,暮遜在我爹的授意之下悄然離開東京,以商人身份入涼城,在那夜打開了那扇門,放阿魯國那被攆去西域的伯玉帶著手握刀槍的豺狼們進城行兇。
「姜明潮出主意,暮遜出兵刃,一場大火淹沒所有證據。而後賀家畏罪,隱姓埋名,靠著趙銘和的庇護逃離涼城。可是涼城活著的將士們就沒那麼幸運了。他們沒有死在那一夜的陰謀下,也要死在之後的滅門中。只有把該殺的人都殺盡了……暮遜才能和伯玉掩蓋罪證,和平商談,共建兩國盟約。
「他們捏著彼此的罪證,得以讓兩國再不生戰事。諸君,你們覺得,這很公平嗎?」
在場聽事的朝臣們,即使非姜明潮一黨,也和姜明潮平日朝臣關係相近。他們為姜循口中的話而吃驚,他們隱晦的目光時時落到姜明潮那沒什麼情緒的面上。
可他們雖然心驚姜明潮和暮遜、以及趙銘和與舊皇子共同犯下的錯事,這卻不足以動搖他們的觀念。
有老臣咳嗽著,含糊道:「姜娘子就不要翻這些舊事了吧?你沒什麼證據,口出狂言,大約是夢魘了。姜太傅,怎不讓新嫁娘好好養病呢?」
姜明潮微微一笑,他那點滴之笑,在朝臣看來也詭異十足,然而朝臣們仍要為他遮掩:
「就算退一萬步,為了國之大政,太子殿下和太傅出於無奈,使了些手段……可這些年來,成果挺好的啊。兩國再無戰事,百姓安居樂業,國無兵禍財窮……我朝蒸蒸日上,這是好事啊。」
年輕的貴族男女們眉目跳起,怔忡震驚。圍觀者為此動容,想要直言,卻被衛士的刀劍抵著,被旁邊的人扯袖子阻攔,到底沒人敢和這些重臣們叫板。
滿堂明華,滿院嫣紅,敢和姜明潮他們直面的,一直只有一個姜循。
立在姜循身後的侍女玲瓏快要被這些無恥之徒氣死,被他們弄得雙目隱紅隱含淚光,然姜循似早已看透他們,早已不在乎他們,仍是慢悠悠地朝他們笑。
姜循語氣自始至終不嚴厲,自始至終笑吟吟的,如話家常:
「是了,在諸君眼中,一切都很好。只要結局是你們想要的,中間的犧牲都不算什麼。不過我來糾正一點,結局並沒有那麼好啊——
「邊關再無戰事,可是西北的將士們在涼城事變後,幾乎都廢了。他們怕朝廷再來一場兵禍,怕再有一個曹生寫出『古今將軍論』,把他們架在火上烤。他們怕了,不敢打仗了……西北邊關看似沒淪陷,卻已經和半廢差不多了。聽說阿魯國的人占領涼城後,對周遭數城中人也任意擄殺,朝堂不敢說一句話。諸君,這也叫『和盟』嗎?
「去年五月萬千流民湧入東京,還鬧出了一場『神仙醉』的禍事。他們就是從西北逃出來的啊。敢問諸君,只有東京子民安康的『安康』,也叫『安康』嗎?大魏朝數十州郡,難道除了東京,再無其他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