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低頭看表,謝遠藤意識到他是真的很忙,沒有再猶豫,直接道出來意,“韓叔叔怕是不行了,他想見郗顏,可韓諾打不通她手機,你能不能…”
“不可能。”郗賀鎖眉,沉聲打斷她的話,聲音冷漠到極點,目光深沉複雜,“這個時候才知道錯了嗎?請求小顏的原諒?你不覺得他的要求過份了嗎?他有什麼資格要求小顏?”
外面依然飄著雨,冰冷的雨滴敲打著玻璃,發出輕脆地聲響,啪啦…啪啦…
印象中的郗賀溫文而雅,臉上總是掛著淡淡的微笑,此刻嚴肅的表qíng還是頭一次見。謝遠藤有些怔忡,平時的伶牙俐齒此記刻已變得笨拙,一時被噎得無語。
見她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郗賀驚覺到語氣有些重,輕不可聞地嘆息。隨後,他錯身,與她擦肩而過,就在謝遠藤以為他已經走了的時候,低沉的聲音自她身後響起,“你能做的已經做了,回去吧,這個忙我幫不上…那是我妹妹。”
“他已經快死了,這是他最後的心愿,你憑什麼替郗顏作主?”謝遠藤猛然回身,大腦有片刻的空白,全然不顧這是辦公大樓,沖他低喊,“是,全是他的錯,如果不是他設計了一切,阿姨就不會枉死,可你為什麼就不能替韓諾想一想,他有什麼錯,他憑什麼要承擔他父親做過的錯事,難道就因為他是韓天啟的兒子?”
因為已到了午休時間,辦公樓里很安靜,郗賀一言不發,靜默地望著她,眼底的隱忍似是已達到極限。
謝遠藤心中酸澀,語氣不受控制地尖銳,“他沒有權利選擇父母,當他能夠選擇的時候,他選擇的是你們郗家。無論何時何地,他心裡裝著的都是你妹妹。那是他爸犯下的錯,和他有什麼關係?你們就不能高抬貴手放過他嗎?這麼多年他一直活在痛苦裡,你們還想折磨他到什麼時候?”
濃黑的眉毛微皺,壓著隱忍的怒意,默然片刻,郗賀轉過頭,側臉冷硬,“他們是父子,有些東西本來就不可分割。沒有人刻意讓他去承擔,是他自己的選擇。”頓了頓,他平復了qíng緒,淡淡地說,“這世上,有個詞叫幸運,還有另一個詞,叫命運。現實的殘忍在於,微薄的幸運最終敵不過無奈的命運。結局都註定了,這個時候再見,徒增煩惱。”
微薄的幸運敵不過無奈的命運!
郗賀的話重重砸向她胸口,謝遠藤驚覺到心痛翻來覆地席捲而來。
從小到大,她哭的次數屈指可數,哪怕缺少家庭的溫暖,哪怕渴望的愛qíng行走得風雨飄搖,她始終是克制地,認為眼淚是最沒用的東西。
謝遠藤抬起頭,有些恍惚地看著窗外,眼淚終於流下來,忽然覺得無力又疲累。她用盡全力去追求幸福,為什麼始終站在食物鏈的末端,想著韓諾漸行漸遠的身影,她的堅qiáng猝然瓦解。
她等待了那麼久,她克制了那麼久,天平的兩端始終無法平衡。
她,一直是孤單的。
郗賀停下步子,目光深沉難測地看著她。他並不是表面上那麼溫和儒雅,可也不是故意,但說出來的話,偏偏語意深遠。
看著軟弱無助的她,郗賀心有不忍,雙眉微緊,沉聲:“雨太大了,等會我送你回去。”
面對熟悉又陌生的他,謝遠藤控制不住哽咽,“不看別的,就看在他那麼愛著你妹妹,見他一面好不好?求你打電話給郗顏,他撐不了多久了…”
郗賀看著她,犀利的目光中斂著深沉的疑問,“遠藤,為什麼?”
謝遠藤苦笑,目光蒼涼卻又不失天真,“我不知道啊…”
三個小時後,當郗顏出現在監獄醫院的時候,韓諾守在他父親的身邊,絮絮地和他說著話。
“爸…顏顏在路上了,很快就會來的…您再等會兒….”韓諾聲音沙啞,聽出是在極力控制著哽咽。
“韓諾…爸對不起你…”韓天啟輕閉著眼晴,虛弱地說。
“無論您做過什麼,都過去了…”握著父親的手,聲音破碎“您明明可以阻止我將證據呈上去,可是您卻沒有…是我對不起您,爸…”
啪的一聲脆響,似是誰的心弦斷了。
手中的車鑰匙滑落到地上,郗顏踉蹌著退後,臉上的血色被霎時抽走,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應聲回頭的韓諾,仿若自言自語般喃喃,“不可能…不可能是你…”
見他起身,郗顏轉身,衝出病房。
老天為什麼和她開了這麼大的一個玩笑,她的母親因為韓天啟設計的那個局枉死在那場車禍里,而讓他受到懲罰的竟然是他的兒子,她深愛的戀人,韓諾。
宣判的那天她沒有出席,而是躲在家裡,站在陽台上透過厚重的玻璃俯視著A城,恍惚著努力回想著這一場突出其來的變故。
當父親被判無罪,當庭釋放,與郗賀一同回到家裡,她抱著父親大哭了一場,隨後就病倒了。
醒來的時候,她看到郗賀擔憂的目光,微微笑了。
大病初癒,她決定離開這座冷硬而充滿了哀痛記憶的城市,站在機場大廳,直到登機的最後一秒鐘,她都在等著他的挽留。
只要他來,只要他說一句,“留下”,她就會飛蛾撲火般和他走。然而,直到最後一刻,韓諾都沒有出現。
是什麼力量讓他不顧養育自己的父親,將證據呈上去?
是愛。
她發瘋一般衝出醫院,讓自己融入冰冷的雨中。
她萬萬沒有想到,萬萬想不到,竟然是他。
如此殘忍!
相比之下,他所承受的痛苦遠遠大於她吧。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