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顯然對姑姑敷衍的態度相當不滿意,“姑姑,你別騙我,我不是8歲小孩,我10歲了。”
雖然桔年並不知道8歲的小孩跟10歲的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但是她決定回答完問題讓這個女孩重新上chuáng去睡覺,“一個以前認識的人而已,他看到我們家的枇杷葉,有些激動。要知道,他已經咳嗽很久了。”
“可是我覺得你怪怪的。”
“為什麼這麼說?”
女孩撇了撇嘴,“你笑得很假。”
“如果你寫作文的時候觀察力這麼qiáng,我猜你的語文成績會提高得更快。”
“你恨他?”
桔年終於忍不住地笑了,她最怕小孩子裝大人樣。“你懂什麼是恨?”
“張麗在班裡其他同學那裡說我壞話我就恨,想把她揉成一團。要不,你就是恨你的抹布。”
桔年下意識地低頭,爐灶上空空如也,她根本沒有燒水,原本打算用來擦桌子的抹布幾乎被她揉爛了。她把抹布扔回案板上,洗了洗手,“不錯,這個想法很有創意。喏,你的牛奶。”
“姑姑,他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嗎?”女孩接過牛奶坐在了廚房的小板凳上,小孩子的八卦jīng神也是很qiáng大的。
“你為什麼對一個陌生人興趣那麼大?”桔年坐到她的身邊。
“因為他很帥。”
問題的關鍵詞終於浮出水面,這孩子不依不饒,不是因為什麼怕惹麻煩、愛啊恨啊,真還是假,其實就是因為她覺得別人很帥。
“呵呵。”桔年gān笑兩聲,看著對面那張笑臉上幾乎幻成了心字形的一雙眼睛,“大人和小孩的審美觀真的差很多。”
“要是我以前認識他,我肯定不會忘記,姑,他還會不會來?你有沒有跟他說,我們家的枇杷樹還會結果。”
“這個啊,大概不會了吧。”
孩子有些失望地單手支著自己的下巴,不知怎麼地,就走了神。過了一會,才忽然冒出一句:“姑姑,你說我爸爸會不會比他還帥?”
桔年已經習慣了不管討論什麼事,最終話題都跟她爸爸聯繫起來。“當然啦,你爸爸是很帥啊,說得都好像沒見過爸爸一樣。”
“不是!”孩子把奶瓶一放,激動之下,嘴角還帶著白色的牛奶沫子,“我不是說斯年爸爸,我是說我的親爸爸,生我的人!”
這個時候,桔年寧可她繼續糾纏在“恨不恨”的問題里,至少那樣的問題對於孩子而言足夠抽象,她的回答也可以很抽象。她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不該在去年試圖帶著這個孩子到父母面前讓她見見“公公和婆婆”,她覺得這麼多年了,父母應該可以諒解她,孩子也需要一個更正常的家庭氛圍。結果,自己和父母多年的僵局不但沒有改變,年老話多沒有分寸的母親甚至當著孩子的面,說出堂兄謝斯年也不過是孩子的養父這個事實。
孩子當時已經九歲了,因為從小父母不在身邊,對於自己的身世有種特殊的敏感,她當時還在看著動畫片,居然也聽懂了這爭吵中的夾雜的一句話的含義。
讓桔年更意外的是,孩子當時沒有哭,直到回到這裡,依然有種詭異的興奮,也許在這女孩的心裡,她一直盼望著自己的生活出現轉機,她的父親不是神秘而從不在身邊的斯年爸爸,母親也不是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她沒有必要跟著一個平凡的姑姑一起孤寂地生活,總有一天,她年輕鮮活恩愛的父母會踩著七彩祥雲來到身邊,把她接走,從此過上幸福快樂的生活。桔年母親的話恰恰好證實了她這個朦朧的幻想,讓她覺得這一切是有可能的,她的生活會出現轉機。
從那時開始,這孩子就沒有中止過對於尋親的高度熱qíng,她不斷地向桔年打聽詢問自己親生父母的下落和qíng況,在桔年一再地告訴她自己也不知qíng時候,又開始不斷地幻想自己父母的樣子,任何一個她喜歡的人,她喜歡的明星,甚至是卡通片主角,都有可能跟她的身世聯繫起來。回答她的這些層出不窮,花樣百變的提問讓桔年煩不勝煩,要不是孩子上的是寄宿小學,她遲早要在這些問題面前白了頭髮。
最可怕的是,不知是電視劇還是少女漫畫惹的禍,有一天,孩子甚至一本正經地質問她,“姑姑,你跟我說實話,我是不是你生的?你小的時候生下了我,不敢承認,所以說我是斯年爸爸領養的。你就是我的媽媽是嗎?”
桔年當時目瞪口呆,手忙腳亂地用了許多照片、許多言辭才好不容易說服這個孩子,自己從來就沒有生育過,雖然她很渴望自己有一個這麼大的寶貝。
孩子當時多麼失望啊,淚眼婆娑了許久許久,桔年裝作不知道她縮在被窩裡哭泣,因為面對這種失望她完全無能為力。在很多種壞的答案面前,桔年願意給她一個壞得沒有那麼嚴重的。誰沒有幻想,小的時候,桔年不也幻想自己的真實身份是一個公主,她把一顆豌豆放在自己的chuáng墊底下,拼命地去感覺它,結果一夜好夢,她根本就不知道那顆豌豆滾去了哪裡,一個真正的公主怎麼可以神經這樣大條?
幻想不久是拿來破滅的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