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桔年已經不再因為爸爸媽媽的忽視而感到失落和寂寞,也從不覺得自身的沉悶。她為了不做“流làng的小孩”,因此給了爸爸媽媽一個文靜的女兒,但是她心裏面住著一個無比jīng彩絢爛的世界,這個世界很寬廣,光怪陸離,只有她一個人在裡面暢遊,無拘無束。
當別人誇讚她文靜乖巧,或許她正在研究那個人的鞋子。鞋子可以看出一個人身上的很多細節,八字腳人鞋子有特殊的磨損,走路沒有規則的人鞋頭壞得特別快,這個阿姨基本上每天都穿高跟鞋,她覺得自己永遠不夠高,那個叔叔的鞋頭水濕的痕跡,可是市區里已經很多很多天都沒有下雨了……當然,她的好奇不僅限於鞋子,他們的手,他們衣服的小褶皺,還有他們說話時特有的表qíng都非常有意思,觀察這些細節讓桔年感到其樂無窮。
桔年的想像力也比同齡的孩子更為豐富一些,漫無邊際的幻想是她每天最愛的遊戲。一前一後的兩隻螞蟻在沙發背後的牆上爬,她想像它們剛剛吵架,一個在前面走,一個不好意思地在後面慢騰騰地追。橡皮擦越來越小了,她把它當成一個覺得自己太胖的女人,每天晚上,大家都睡著了,橡皮擦小姐就在不停地運動、瘦身,終於如願以償變得苗條。
發呆的時候,她腦子裡全都是這些古怪的東西,別人叫喚她時,她又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文靜小女孩兒,聽話,懂事,還有一點怯怯的。她心裡這個世界的大門緊閉著,爸媽也沒有進去過,雖然桔年曾經想過,如果他們喜歡,她很樂意為他們把門打開。可是他們從來看不到那扇門,只知道這個省心的女兒偶爾會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舉措,比如說,蘋果她喜歡橫著切,吃麵條的時候總愛用筷子把麵條纏成奇怪的形狀,然後一個人偷偷抿著嘴笑。
隨著年齡的增長,桔年心裡的世界就越沒有邊際,門卻越來越小,小得只容得下一人通行,可是從來沒有人經過,門上都有了灰塵,只有朝里的那一面還是一塵不染。
桔年更不愛說話了,可是她在她自己的世界裡恣意地笑,生活一點兒也沒感覺到枯燥乏味。
如果別人給不了她快樂,那她就自己成全自己。
每次偷偷看見媽媽在廁所裡面,手裡拿著根奇怪的紙條,桔年就知道,她的弟弟又一次泡湯了,這讓她感覺到有趣,甚至慶幸,只要弟弟一天不出現,她生活的現狀就可以維持得更久。雖然這種想法似乎有些自私,老師說,自私的孩子不是好孩子。呵呵,原諒一個文靜的孩子吧。
大概是桔年二年級下學期左右,謝茂華開始專職給副院長做司機。桔年想,新走馬上任的副院長工作一定很勤奮,因為他老是出差,爸爸也得跟著他到處跑,三天兩頭的不在家。
孩子是怎麼產生的呢?桔年這時還沒有從書里找到明確的答案,雖然只要是能夠接觸到的書,只要書里的字她認識,她什麼都愛看,廣播電視報也看得津津有味,但是裡面不能解答她小弟弟是怎麼出現的,也許有了解答,她還不能夠理解。不過,至少有一點桔年是知道的,必須要兩個人才能把孩子做出來(像兩個人一起做麵包一樣,你和面,我發酵),既然有一個人沒空,那肯定是不會出產品的。桔年因此放心了一小段時間。
說起來,市院副院長的孩子跟桔年同齡,幼兒園的時候,還在學前班做過大半年的同學。桔年對那個男孩最深的記憶來自於他被自己拉著手,不知道轉了多少圈,最後停下來時,半是轉暈,半是嚇呆,張著嘴合不攏的模樣。
想起那時,雖然在家屬幼兒園裡上學的都是市院職工的子女,但是孩子和孩子之間也有不同,像桔年這樣的,是司機的小孩,食堂工人的小孩,或者是水電工、門衛的小孩,還有一些,當然就是檢察官的小孩,領導的小孩。
那個年紀的孩子,等級觀念還不qiáng烈,也不怎麼懂得區分這些,可是家長懂得。就像副院長的那個兒子,學前班開學一個月才轉學過來,當時他人長得矮矮小小的,先天xing近視,戴一副在孩子看來醜醜的眼鏡,由於從小在父親工作的外地城市長大,根本聽不懂本地方言,說一口饒舌的普通話。起初好一些孩子都背地裡笑話他,不喜歡跟他玩,老師也說不上待見他,要不是原本七個小矮人中的一個臨時生病,是斷然不會讓他上台頂替的。學前班一整年,這個孩子都默默無聞,幼兒園畢業後,也沒有像其他大院的孩子那樣,就近在在按城區劃分的翠湖小學念書,而是被父母送到了七中附小,要不是偶爾放學的時候見到他回家,大家都快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
可是,當這個男孩的父親在短短兩年內,由一個科室負責任一躍成為副院長之後,所有的事qíng都不一樣了。放學後找到玩的小男孩莫名地就多了起來,大家都說他有好多特別有意思的新玩具。副院長出入有專職司機接送,順帶也會捎上兒子一程,謝茂華就是這個司機。不知道哪次茶餘飯後,桔年明明聽爸爸對媽媽說過,韓家的這個兒子太不起眼,可現在爸爸卻總感嘆,經常坐他車的副院長公子很聰明――當然,桔年是不能比的。
桔年不關心這些,直到上小學,她都老是記錯這個男孩的名字。當她認識的字越來越多,偶然的一次從爸爸chuáng底下翻出一本殘缺的武俠小說,她就不由自主地沉溺在那個江湖的天地里,興許是,她心裡的世界被裝點成了一個làng漫的江湖。對武俠小說的迷戀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她從小學開始啃那些厚厚的大部頭,遇到不懂的字還必須藉助於《新華字典》,裡面的qíng節一知半解,但是不減其趣味。
後來,桔年看過了成千上萬部武俠小說,但是最愛的還是初遇時的那個慘不忍睹的殘本,上初三以後她才弄明白,那是溫瑞安《神州奇俠》系列小說的其中一本。裡面的男主角大俠蕭秋水便寄託了小桔年qíng竇初開之前對於異xing的全部嚮往。
“涼風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
溫瑞安就是用這寥寥幾句話引出了桔年欽慕不已的一個完美的男人。他氣度不凡、重qíng重義、行俠仗義,堪稱俠之大者。可是,比起那些正義戰勝邪惡的故事,更吸引桔年的是蕭秋水和唐方的一段痴戀。
唐方是四川唐門的小公主,她奶奶唐老太太不喜歡蕭秋水,但是yīn差陽錯,唐方和蕭秋水江湖偶遇,一場不相識的打鬥里一眼定終身。其實縱觀全書,唐方和蕭秋水只相聚過很短的一段時間,然後就是漫長的分離,一生都在相互尋找,總是錯過再錯過。然而,蕭秋水孤身一人獨闖唐門,驚天動地的一場大戰殺出一條血路,只為了見唐方一面。
在不知qíng為何物之前,桔年就已經設定了她愛qíng的樣子,一如她在心裡為蕭秋水和唐方設定了一個她想要的結局――
涼風秋葉里,蕭秋水拉著唐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