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年垂首道,“他叫巫雨。”他有名字,不是“那個誰”。
然而提起這兩個字,她的心如千百根針在扎。
“那就巫雨吧,職高的那個,我看出來了,你對他......”
韓述沒有往下說,這一段的留白,仿佛在給桔年反駁的時間。
桔年卻吞吞吐吐地說:“我,我大概沒有時間打比賽。我要看書,家裡的事qíng也多,我媽忙的時候,還得看著弟弟。”
“我不喜歡你家裡人。”韓述突然冒出這一句。
“為什麼?”桔年甚為不解。拋開他父親謝茂華被檢察院開除一事不說,給韓院長開車那幾年,他父親說得上盡心盡力,對韓述也頗為周到。韓述可以討厭她,但是沒有理由討厭她的家人。
韓述說:“他們對你不好,我沒有辦法想像一對父母為了兒子,竟然可以把自己的親身女兒說成智商有問題,而且送到別人家裡寄養!”
桔年沉默,忽然一個念頭閃過。
“是你?”
韓述的左手與右手反覆jiāo握,見她看過來,又把手背到身後。
“你是說把舉報信貼到書記室門口的事?沒錯,是我。他們有錯在先,怎麼,你覺得我做的不對,那難道一點也不恨他們?”
桔年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心中徒有一聲嘆息。他做了一件“正義之舉”,自然當大快人心,卻完全沒有想過,謝茂華是桔年一家的支柱,不管怎們樣,桔年是他所生所養,一個普通的家庭失去了主要的經濟來源,這些年生活會是怎樣的艱難,又豈是簡單的愛和恨可以一言蔽之?
桔年甚至沒有打算跟韓述痛陳利弊,她從未奢望過他能懂。一個人不理解另一個人的世界,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qíng。
“前面一點有個小商店,我去買瓶汽水,你要不要?”韓述問。
這一帶只有一個小商店,林恆貴,桔年的夢魘。光是經韓述嘴裡提起,那個夏日午後的悶熱.齷鹺和醜陋仿佛還在昨天。
桔年一個勁地搖頭。
韓述有些狐疑,“你不喝水也不用把你的頭晃下來。”
“別去。他......人不好。”
“拜託,我只是去買瓶汽水......難道,他欺負過你?”韓述並不笨。
桔年不願提起,她只想離林恆貴和他的小商店遠一些,連聽都不要聽到。
韓述說:“算了,不喝了,來的時候經過那小商店,有隻討厭的狗就叫個不停。”
那是招福。說不定也不叫招福,早換了個日本名字了。”林恆貴過去總說他那條日本名種狗血統高貴,要取個日本名字才好。
“日本名字倒是有個現成的,叫瑪勒歌芭子,平時就叫芭子。”
桔年心事重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們已經走到了甘蔗地旁的田埂小路,之前地yīn森總算散去了不少。路面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行,韓述讓女孩子先走,自己跟在桔年後面一步。他第一次見到沒有紮起頭髮的謝桔年,長發流瀉在身後,發梢隨著她的腳步,有著旖旎的輕擺。
韓述偷偷的伸出手去輕觸她的發梢,她沒有發覺,他繼而大著膽子把它抓在手間,涼而滑,這觸感竟然讓韓述覺得脖子上繫著的圍巾令自己有點熱。
他無法控制地去想,假如這頭髮入水糙般纏繞在他頸間,會是怎那樣的一種感覺。
頭髮本沒觸覺,可是桔年走路沒有留意腳下,磕畔了一下,身子一傾,被韓述抓在手間的那縷頭髮頓時揪痛了她。
“哎喲!”桔年一頭霧水地轉身。
韓述沒有撤手,那髮絲如同盤絲dòng的妖孽纏進心間。
“呃,這是我的頭髮。”桔年小聲而尷尬地提醒他,韓述毫不理會,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將髮絲從他指尖一寸寸抽出,但他的手卻仿佛被那縷頭髮,隨著她的力度漸漸靠近,幾乎要觸到她的臉龐。
桔年一慌,打了個噴嚏。
韓述總算是送了手,從自己背包里翻出那雙跟圍巾同色的手套,遞了過去,“拿去,省得冷死你,變了鬧家姑。”
“哦,謝謝。”桔年套到手上,居然大小合適,“待會再脫下來給你。”
韓述笑道:“誰跟你小氣吧唧的,手套也是我姐寄過來的,反正我也用不著。”
“你姐給你買的手套好像是小了一點。”桔年帶著手套在他眼前揮了揮,質感非常好的羊毛毛絨,有著柔軟而溫暖的觸感。
“她也不是給我買的......嘿,反正她愛gān無聊的事。”韓述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始終沒有看桔年,可是即使那麼昏暗的晚上,桔年仍然察覺到,他的臉龐在發燒。
桔年開始明白了一些東西,也許她一直都是知道的,他看過來的眼神如此熟悉,這熟悉竟然讓她感覺到了難過。
“桔......”
“韓述,你別對我那麼好。”
桔年緩緩摘下了手套,重新塞給了他。
心門外徘徊的那腳步尚且漸行漸遠,何況是完全不同路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