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此,莊嫻難免也對韓述頗有埋怨。韓述說,他早看不慣郭榮榮的自以為是和對莊嫻的欺負,這回是故意讓她下不了台,這樣的朋友不要也罷。莊嫻雖遺憾,然後當時身處熱戀中的她,又能怎麼辦呢?
好在郭榮榮也不是好欺負的主,沒過多久,就在文學社刊物這塊自留地里不指名道姓對韓述口之筆伐。她文章寫得好,筆鋒犀利,一時間,誰不知道《就怕流氓有文化》和《論登徒子的膚淺戀愛》中那個貪圖表象,不重內涵的紈絝子弟正是韓公子。一輪宣洩後,郭榮榮估計也好受了不少,從此更是挺胸抬頭做人,對韓述那一對再不理會。
韓述大三那年長假,莊嫻跟他一塊到三亞旅行,同行的還有他的兩個發小。這次旅行對莊嫻來說意義非凡,這是韓述第一次把她帶到了他的好朋友面前,這未嘗不意味著對她的進一步認可。莊嫻竭力讓自己不在他朋友面前丟臉,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做到了沒有,可是他的兩個朋友嘴上雖沒說,一路上卻反反覆覆上上下下打量過她很多回。這樣的異樣目光和他們四下心照不宣的目光jiāo流連並不敏感的莊嫻都留意到了,可韓述仿佛毫不在乎,一路興致高昂。
在三亞度過的第一個夜晚,幾個人興高采烈地跑到住處附近的沙灘大排檔吃海鮮。莊嫻中途去洗手間,找不到路,不好意思地回頭來打聽,遠遠地看到那個叫方志和的男孩子從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了一件東西遞給了韓述。韓述接過,只是糙糙看了一眼,二話沒說就順手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在海角天涯綺麗的落日餘暉中,韓述說“今天高興”,拉著周亮跟方志和喝了不少的酒。嬉鬧間,周亮作勢嚷著要灌莊嫻一杯,韓述冷著臉攔了下來,還沒等到對方發話,自己就悶聲不吭地連喝了三杯。周亮和方志和面面相覷,再沒有鬧下去。
之後,韓述醉了,俯身在一側的沙灘上吐得一塌糊塗。莊嫻趕緊和另外兩個男孩子一道半扶半抬地把他送回了房間。安頓完畢,周亮和方志和都藉口要到海灘夜遊,把莊嫻和韓述單獨留在了房間裡。
由於是huáng金周期間,旅遊業火爆的景區住宿緊張,大小酒店人滿為患。最後方志和找到的這間小賓館並不理想,幾個人中,最挑剔的莫過於韓述,可他出奇地也沒有計較。
莊嫻陪著沉睡中的韓述在房間裡靜靜坐了很久,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地點,陌生的朋友,連帶這身邊熟悉的人也開始陌生。
他為什麼高興,他真的高興嗎?莊嫻像是忽然發現,他高興的時候心裡想什麼,難過的時候心裡想什麼,自己竟然渾然都不知qíng。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起模模糊糊地躺在他身邊睡著的。一直到半夜,韓述翻身的動靜驚醒了她。房間裡的燈已經熄滅了,只有一扇朝海的窗敞開著,咸而cháo濕的海風跟月光一道飄了進來。莊嫻知道他醒了,可是誰也沒有說話,漸漸地,兩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
在混亂和黑暗中,年輕的男孩和女孩,該發生的一切就這麼順理成章地發生。從頭到尾,韓述都沒有說過一句話,莊嫻在緊張和甜蜜的無聲伴奏中迎來了她第一次的疼痛,儘管沒有她幻想中那麼神奇和美妙,可她愛著身邊這個男孩,這承受顯得如此圓滿。她先前的一絲疑慮在身體的疲憊和心靈的滿足中漸行漸遠。
三亞的氣候濕熱,莊嫻在激qíng中緩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一身是汗,雖然眼皮越來越沉,可是仍禁不住想要起來沖洗一番。韓述的呼吸變得安詳而悠長,她猜他也許累了,又陷入了夢境,於是起身的動作自然小心翼翼。
可是她身軀微微一動,頓時覺得頭皮一疼,才發覺發梢不知被壓在了哪裡,這時韓述的身體很快便貼了過來,緊緊抱著,像個孩子似的,頭和臉都埋在了她微微弓起的背上。
這個出奇親密而依賴的姿勢讓莊嫻心中即甜蜜又好笑。
“你……”她剛想開口說點什麼。
“噓……”韓述打斷了她。
她一度以為他會有下一步的動作,然而他沒有,就這麼靜靜地,緊緊地擁著她,貼著她,夜很靜,這樣的依偎讓人墜入天長地久之中。
莊嫻不敢動,可長久地保持這個姿勢,開始覺得腰和脖子都酸疼。她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然而就在半醒半夢之間,她聽到了隱約的哭泣聲。
起初咋一個激靈,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不由嚇了一跳,回過神來之後,才意識到壓低的哭泣聲,竟然像是從始至終擁著她的韓述。
熱鬧活潑的韓述,在靜謐的黑暗中,像個迷路的孩子一般擁著她哭泣。
“你騙我……”
這是屬於他們的第一個晚上,這是莊嫻所記得的,韓述說過的唯一一句話。
次日,在方志和與周亮曖昧的笑容中,韓述恢復如常,對於那一晚的異樣,在莊嫻面前他也再沒有提起。
他嘴裡反覆呢喃的一句話,還有濡濕了她背部的眼淚,成了一個讓莊嫻震驚卻費解的夢。那是她從不了解的韓述,又或者她從來沒有了解過韓述。
回到學校之後,不久,已經大四的莊嫻投入了找工作的洪流。忙起來的時候,見韓述的時間就少了,韓述竟也沒有太主動地找她,誰也想不明白,持續而穩定的愛戀,怎麼會在最親密最激烈的jiāo匯後漸漸冷卻了呢?
莊嫻習慣xing地不往深處想,她只是發現了一個更顯而易見的事實,最初的時候,她一天見不到韓述就心慌得厲害,後來慢慢習慣了,這個間隔期變成了三天……一周……兩周……一個月……從什麼時候開始,由韓述而變得自信了不少的莊嫻發現,即使沒有韓述的陪伴,其實天還是一樣的藍。
莊嫻成績並不拔尖,她不像郭榮榮一樣輕易考上了本院的研究生,找工作也不算太順利,最後,在鄰省的一個中小型城市裡的法院謀到了一份書記員的差事。離開學校的那段時間,她一直在等待一件事,她知道,自己在等韓述開口說分開。
可是韓述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