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些都不能告訴非明。非明是個不一樣的孩子,她太渴求愛和一個家,那種對親qíng和團圓的期盼已近似乎偏執。這又怎麼能責怪她,父母、親人這些天經地義的東西,她什麼都沒有,我們不都是瘋狂的追求自己從來都沒有的東西嗎?桔年甚至開始明白,也許非明留戀的不是婆婆jī湯的味道,而是她想像中家的味道。桔年束手無策,她已竭盡全力給予非明一切,卻唯獨給不了非明渴望的這種味道,因為她也品嘗過的也是那麼的少。
這種無力感隨著非明的病qíng惡化益發的深濃,直至有一次,非明在持續的低燒中迷迷糊糊的問起自己的名字,她說:“姑姑,‘非明’是不是說我是個來路不明,沒人要的孩子?是不是因為我不夠好,所以爸爸媽媽和公公婆婆都不要我?”
桔年用濕毛巾去擦拭非明的臉,一再的說,“怎麼會,怎麼會?只要你堅qiáng點,他們一定會來的。”
非明說:“以前,我每天醒來的時候,做眼保健cao的時候,就在想,會不會這一次我睜開眼睛,他們就會出現在我面前?可是我醒來過很多很多次,做了很多回眼保健cao,睜開眼睛,什麼都沒有。我知道他們不可能會來了。姑姑,如果我死了,沒有家的小孩會不會在另一個世界也是一個人?我害怕一個人。”
饒是桔年已經看淡了許多許多的事,這個時候眼淚還是差一點涌了上來,可她不能在非明面前流淚,在非明陷入昏睡之後,她逃也似的離開病房,一個人躲在走廊的盡頭,彎著腰大口大口的呼吸,不過是一個家,多微不足道的請求,那麼多人急不可待的要擺脫家的束縛,有人偏偏就求而不得。她要怎麼樣才能給非明一個家?
韓述似乎是遇到了相當棘手的案子,這些日子更是忙碌得沒日沒夜得,他來看非明常常是趕在住院部夜晚門禁之前,有時非明都睡著了,他會靜靜的陪著她們一會。每次離開,他都會在非明的chuáng邊放一個不一樣的小玩具。
桔年太累了,好幾回,她靠著chuáng頭櫃迷迷糊糊的,都不知道韓述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只有那麼一次,她感覺到韓述抖披在自己身上的毯子,還有他的手,很輕很輕的覆蓋在她的手上。桔年屏住呼吸,悄然等待著他的撤離,然而許久許久,久得她快要陷入另一場夢境,他的手還是小心翼翼,沒有撫摸,沒有抓握,甚至一動也不敢動,就像漂浮在她手上得一片羽毛,只有溫度是真實的。直到桔年假裝在小寐中略略移動身子,不動聲色的抽出了自己的手,他默不作聲的待了一會,不久,病房門微微“咿呀”的開合,腳步聲才漸漸的遠了。
唐業的辦公地點距離醫院頗近,所以他來得更容易一些,他在的時候,非明總是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唐叔叔,又看看姑姑,那老人jīng的樣子,好像她什麼都懂,其實她什麼也不懂。
桔年一直思量著要把唐業墊付給醫院的錢還給他,為了非明的病,她已經動用了韓述銀行卡里的錢,不管是不是出於本意,她和韓述之間有著實在太多的糾葛。她和韓述,韓述和巫雨,巫雨和非明,到底誰欠誰的,怎麼算也算不清了,這已經夠複雜的了,唐業不應該再攪進來。正好平鳳還了桔年一些錢,加上自己手頭上的一些零碎,她正打算趁唐業來醫院,一道給他,誰知道偏偏那幾天,唐業都沒有出現。
非明枕頭邊上有一本《少年維特之煩惱》,是唐業送給她的,唐業每次來,都要給她念上一大段,非明等著故事的下文,於是也追著問,“唐叔叔跟韓叔叔一樣要加班嗎?他們又不是同事,為什麼會一樣忙?”
冬至那天,桔年才接到唐業的電話,當時要不是來電中清清楚楚顯示了對方的名字,桔年幾乎辯不出那個沙啞的聲音出自於唐業。
唐業在電話那邊只是問候非明,寥寥幾句話,他中途幾次停下來咳嗽。桔年才想起他上次的重感冒一直都沒有徹底的好起來,病qíng纏綿反覆,這回竟像是越來越嚴重了。她謝過了唐業的關心,也禁不住問了一句,“你還好吧。”
唐業苦笑著說,也沒什麼大礙,只怪自己在感冒初期沒引起重視,想不到現在嚴重起來,連續兩天連班都上不了,一直在家修養,可發燒一直沒有都退下去。
桔年也愛莫能助,本想說一聲讓他好好休息,誰知道話剛到嘴邊,就聽到電話那邊一聲脆響,原來唐業邊打電話邊往嘴裡塞藥,暈暈沉沉之下,連水杯都摔破了。
桔年當下不由得添了幾分擔心,連連追問他有沒有被碎玻璃割傷,可對方很快傳來了斷線的忙音,再打過去已是無人接聽。
這些年,桔年也沒有什麼朋友,她信奉一個理念,人人獨善其身,管好自己,自求多福,那大家都清淨了。可唐業是個好人,也是少數能讓桔年安心泰然與之相處的對象,更何況他一直對她和非明關照有加,他現在這個樣子,桔年再置之不理,自己都覺得說不過去。時值下午兩點剛過,非明照例打著點滴沉沉入睡,桔年拜託隔壁chuáng小朋友的外婆抽空替她照看一下非明,自己憑著記憶匆匆趕往唐業的住處。 [http://www.txtxz.com/?u=701253 非◎凡◎電◎子書論壇:沁@夢@悠@藍手打整理於2009.3.13]
午後的公jiāo車再jiāo通要道上堵得厲害,等到桔年到得唐業家門口已是一小時後,她唯恐唐業處事,也不敢耽擱,抬手就去按門鈴。
幾乎就在鈴聲響起的同時,門忽然朝內側開啟了。桔年沒料到會這麼快,連手都來不及收回。然而站在門後的年輕男人卻不是唐業,桔年匆匆掃了他一眼,覺得有幾分面熟,一時間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她以為是唐業的朋友,心裡一松,笑了笑正想打個招呼,如果他沒事,自己就可以趕回醫院。沒料到那男子卻微眯著眼睛打量了她許久,那神qíng伴隨著醒悟,也漸漸冷了下來。他的眼神讓桔年如芒在背,正不止作何反映,他卻隨手一推,讓原本半掩的門dòng開,桔年也看到了疲憊靠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的唐業。
“原來是這樣……”那男子推了推鼻樑上的玳瑁眼睛,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味道,“好啊,唐業,好,你真有本事……”
隨著眼前男子的手勢和那種似曾相識的淡漠眼神,桔年的記憶也逐漸復甦,她想起來了,第一次遇上唐業的那個夜晚,她不是同樣跟這個男子狹路相逢嗎?她還記得他們在暗處糾纏撕扯的黑色影子,那種感覺讓她尷尬,仿佛自己又一次出現得不是時候,撞破了別人最不願示人的隱私。
唐業在聽聞門口的動靜之後,從沙發上支起身子,看到桔年怯怯立在門外的身影,眼裡有了一絲光彩。他仿佛沒有聽到那男子的話,自顧站了起來,略帶驚喜的說:“桔年,你怎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