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韓述很有些挫敗,猶如爬雪山過糙地地跋涉長片,自以為已經千山萬水,回過頭才知道還在後院徘徊。
果然,韓述憤怒,這個女人,她所在的角度甚至都沒有辦法看清那瘟鐘的指針。他忍著那口氣,斜著眼睛掃了她兩眼,沒好氣地道:“我不是那麼沒眼色的人,用不著趕也會走。”
桔年低著頭,韓述只看到因尷尬而漲得通紅的耳根,沉默了一會,就憤憤然去找他那個巨無霸的行李箱,當他終於把箱子的拉杆抓在手裡,桔年頓時鬆了口氣的表qíng更讓他氣不打一處來,尤其桔年還狗腿地說:“我送你出去。”
這樣的刺激之下,韓述索xing也不跟她虛以委蛇,她的可惡給了他無賴的勇氣,什麼拉皮箱作勢要走都是假的,老實說,今天進了這個院子,他壓根就沒有出去的打算。
韓述鬆開手,從剛才的很有骨氣到現在的厚顏,川劇變臉似的。“我真沒地方去了。”
桔年想必也沒想到他反悔如此之快,還過她也就是有預感他會演這一出,才先聲奪人地擺出剛才那個架勢,期待他心領神會自動離開。她是不可能收留韓述在這裡過夜的。不管是出於任何一種考慮,於qíng於理都不應該,原本指望最好面子的韓述受不得憋屈轉身就走,沒料到他賴起來,什麼都不顧了。
“韓述,不是故意跟你過不去,你別為難我好嗎。”桔年相當克制地說著。
韓述也擺出講道理的姿態。“你現在面前站著的是個無家可歸的人,年三十晚上你要我流落街頭嗎?”
“我很同qíng你,但我沒辦法,你住在這,算什麼回事呢?”
韓述假裝沒聽懂,她就差沒說你流làng街頭是你的事,我管不著。也不是不知道要她做出留下他的讓步很難,以她的xing格,就算換作是現在跟她打得“火熱”的唐業,想必也難以得償所願。可韓述想,那又怎麼樣,他不是那個說句話都要思前想後的唐業,他的恬不知恥都是被她磨鍊出來的。
“怎麼沒有辦法,你只用收留我一段時間,不用多久的,過完年我就出去想辦法。就當發發慈悲,救救一個可憐的人。”
“上帝救自救者。”桔年木然地說。
韓述氣不過,又忍不住尖酸刻薄,“難怪上帝也救不了你,因為你從來也不肯救救你自己,你以為你一個老死在這話死人墓就很快樂了嗎。你太需要一點人氣了,真的,不光是你,還是這座房子。”他繼而又宣告道:“反正我不走啊!”
桔年顯然被他的話氣得有些沉不住了,他居然還一付拯救者的姿態。
“你這樣又有什麼意思?”
“反正我不走!”韓述坐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橫豎就是這句話。他在賭她拿不出行動上的實質驅趕。
果然,桔年無奈又冷淡地僵持了一會,終於放棄了跟他夾纏不清,一聲不吭地扭頭進了離間的房,關上了門。她自知拿他沒有辦法,惹不起難道還躲不起,便索xing縮進了自己的殼。
韓述頓時暗喜,以她這眼不見為淨的態度,他看來是如願以償了。他心qíng大好地把自己的行李重新放回原先的位置,再想起中午被老頭子驅趕出門的晦氣,覺覺古人的智慧了得,人不怎麼說"福兮禍之所伏,禍兮福之所倚",早在一天之前,他做夢也沒敢想有朝一日還能跟她同住一個屋檐下。
他在空dàngdàng的客廳轉悠了一圈,那欣喜的勁還沒來得及過去,忽然一個很現實很客觀的問題擺上眼前,那就是,他今晚睡哪啊。
桔年住的地方簡單得一如苦行僧修行之所,這屋子只有兩間房,分別被她和非明占據,所謂的客廳只是個四面牆圍繞的寒窖,連張長沙發都沒有,最舒適的位置莫過於非明之前坐過的那張竹製的躺椅。
韓述是那種打死也不睡地板的人,他確認找不到更好的棲身之所,只能鎖定那張竹椅,被褥是不可能了,行李箱裡作為居家旅行常備良品的chuáng單這時發揮了它的功能。韓述將它鋪在竹椅上,然後躺上去,非明可以整個兒窩在椅子上,以他的身高,兩條腿卻只能擱在地上。他只脫了外套,用尚有節餘的chuáng單包裹住自己,外邊再蓋上厚外套,便試圖這麼入睡。謝桔年能這麼放任他在外邊自生自來,不過是篤定他沒辦法棲身,他偏要讓她知道,他的辦法多得很,大丈夫能屈能伸,何處不能安身立命。
話是這麼說沒錯,當韓述在竹椅上度過了十五分鐘,他才知道 這一屈一伸是有夠難受的。韓述打小沒吃過什麼苦,讀書時好容易參加的唯一一次露營xing質的夏令營,在效外搭了帳蓬,他媽媽孫瑾齡連夜跟司機一塊從自己把被褥送到了他身邊,他嘴上抱怨媽媽多事,可晚上抱著自家的被單,其舒適與帳篷里的毛毯想必自不可同日而語。桔年家的竹椅夏日還算涼慡,在這樣一個冬夜裡稱得上苦寒,再加上薄薄的chuáng單不但無非帶來什麼暖意,就連椅子上的些許小凸起都無一不咯得他難受。
於是,“碗豆王子”說過了豪言壯語,結果在這竹椅上卻是輾轉難眠,只覺得身下沒有一寸平坦的地方,那雙腿伸直也難受,蜷著更酸痛,比這更難以忍受的是老房子夜裡的寒氣,豈是一張chuáng單和遮頭露腳的外套可以遮擋的,人一靜下來,剛有睡意,那寒氣就像一條惡毒的蛇從腳心一直轉,直至五臟六腑。
韓述越縮越緊,他也折騰了一天,好容易意識陷入朦朧,就進入了一個介於夢和幻覺之間的狀態。他好像在白茫茫的冰天雪地里迷了路,呵氣成冰,血都快凝結了,不知道已經走了多久。最可怕的是這冰雪的世界不知道哪裡是個頭,積雪中的腳印也被覆蓋,走不出去,又回不去。
終於,有人坐著雪橇降臨在他身邊,那冰雪女王不是謝桔年又是誰。韓述如見救 星,連說:“你救救我,我冷。”
冰雪女王卻說,“這只能怪你自己,你不該闖進我們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