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是巨大的漩涡,随时要把眼前人吞噬进去。卢晨看到,沈奕一只脚踏在阴影里,一只脚沐浴在阳光下,这是个随时准备逃离的姿势。只要有一点惊吓,他就会溜走。
卢晨终于忍不住问了心里一直担心的问题:沈奕,你会离开我吗?
沈奕微微睁开眼,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不会离开。无比真挚无比虔诚。
卢晨低下头,伸出另一只手,勾起小指,拉钩。
沈奕终于发自真心的笑了,幼稚鬼。然而他还是伸出了小指,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卢晨伏在他耳边,我不只要一百年,我要好几百年。
一大车都是沉睡中的归人,夏日的风呼呼的灌进窗。在这种呼呼声的掩饰下,卢晨可以尽量的不着调,沈奕可以尽量的笑。
汽车开到村口的公交站,卢晨一手拖着厚重的行李箱,里面装了两人的衣服,一手牵着沈奕的手,沈奕挣开,说这样让人看见不好。
卢晨就拉着他的手腕,调笑道:这样可以了吧,老佛爷。
沈奕失笑,知道只要出门在外,卢晨从不会放开他的手,两人总要有点儿什么肢体接触,最不济也要揪住衣袖,不然总跟缺点儿什么似的。
二人到的时候,外公外婆正在院里做饭。股股的炊烟扬在空气里,锅是最传统的铁锅。
灶修葺在院里的一个窝棚里。院子一半铺满了地砖,一半种满了各种蔬菜,还有野生的蒲公英。角落和阴影的地砖长了缕缕青苔。屋后面养了十几只鸡和几只鹅,树枝架起围栏,围栏上又围上了碧绿细密的网。
沈奕扫了一眼,整个家算不上特别精致干净,但是一切井然有序。只是一户寻常人家。
外婆不停的向锅里添油加醋,叨叨外公哎呀,少点柴,火大了,锅都要糊了,柴火不费钱是不是?
外公一脸的不服气,柴火本来就不要钱,是我砍柴又不是你砍柴。
外婆:小晨今天回来,我不和你计较。饭要是做的不好吃,看我怎么收拾你。
外公囧个脸,你平时也没少收拾,能用煤气干嘛非得用柴火?
外婆尝了一下味儿,做出来不一个味儿,让你砍柴委屈你了是不?一天没个好脸。
外公:过年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尽心做过饭。
外婆:哎呀,他过年出去学习没来得及回来嘛!
外公:
真温馨的场面,好陌生,向往而又畏惧。沈奕恍然觉得自己是个入侵者。
卢晨放下行李,外公外婆,你们的宝贝外孙又杀回来啦!
外婆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擦手。小兔崽子,净胡说八道,什么杀不杀的,眼睛却染上了厚重的笑意,拉深了两颊的皱纹。
然后外婆转头,吩咐外公:把菜呈出来吧,哎,馒头也该熟了,一会端出来晾着,要不就黏了。
外婆再回过头的时候,看到了沈奕,好像是楞了一下,这是个小姑娘还是个小伙子啊,长得可真俊俏。
卢晨故意用吊儿郎当的语气:给你找的外孙媳妇,怎么样,好看吧!
沈奕怔了一下,虽然明知道他已经故意用这种不着调的态度掩饰过了。
果然外婆一巴掌拍到了卢晨的屁股上,从小到大没个正经,老大不小的人了也不找个对象,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卢晨:
然后外婆目光又转到沈奕身上,这孩子一看就是听话的好孩子,不像我们卢晨,净知道添乱惹麻烦。你看你这瘦弱的模样,他平时没少欺负你吧?
沈奕微笑了一下,彬彬有礼,没有,老师对我很好。
外婆:哦,老师。有这样的老师真是难为你了。
卢晨:外婆,到底谁是你外孙?
外婆无视了卢晨,说着就去拽沈奕的胳膊,来来来,大热天的去凉棚里坐,让你外公给你开个西瓜。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啊?
沈奕:沈奕。
外婆,是不是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和善。除了那些求偶的人,对他好的人实在不多。沈奕有点承受不了别人对他的好,他总想去回报点什么,却不知如何回报。
沈奕,外公端菜的时候顺便抬头看了他一眼,真是人如其名啊,语气里却有种异样的味道。正如沈奕也同样下意识的畏惧外公。
有些人,你见他的第一眼,便已经看穿了他的造化和牵扯。
饭桌上,卢晨毫不客气的把半盘子红烧肉装进自己碗里,外婆掴了他一巴掌,你不给人留点儿?卢晨塞了一嘴的饭菜,含混不清的顺口说:他不吃油腻,口味清淡的很,我都快成和尚了。
这话里的信息量可太大了,外公外婆来来回回看着他们两个。
外婆:你们,住在一起?
沈奕窘了半天,只好在卢晨更加不着调之前开口解释:额我是个孤儿,之前生了一场大病,一直是在老师照顾我。
外婆:哦,那小子能照顾你?他既不会做饭,又不爱整理家务怎么照顾你?自己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卢晨使劲儿咽下嘴里的饭菜,外婆,我会做饭,我做的土豆炖牛肉都可以出去卖了,不信你问沈奕。
外婆:你会做饭,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做饭?让你拍个蒜都能砸到手,你会拿刀吗?
卢晨:人是具备学习能力滴,天天叫外卖我活得起吗?
一直旁听的外公终于开口了,钱不够花知会一声儿,我和你外婆的退休金正愁没地儿放呢!
卢晨:
这话说的真霸气,外公总是这样不擅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每每开口关心一下家人,都能把人雷个晴天霹雳。
卢晨:外公,你这样,我很没面子
沈奕终于忍不住笑了。
卢晨瞥了一下,有点得意,却故作委屈,你看,都让人笑话了。
沈奕抿了一下嘴角,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
沈奕很是勤快,也不知是从小的习惯还是希望能回报点什么,也许都有。
饭后他抢先洗干净碗筷,卢晨拉着他去卧房里午睡。两人安然躺在凉席上,过堂风呼呼灌进来,带着阵阵青草香。
卢晨大大的松了一下筋骨,一路奔波的疲惫瞬间袭来,化成浓浓的睡意。他撑着半闭的眼皮,觑着旁边沈奕的脸色,还习惯吗?
沈奕嗯了一下,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卢晨:外公性格比较严肃,但是人很好。
沈奕意识到卢晨在揣摩自己的情绪,又突然发现他其实一直在揣摩自己。对于像他这样大大咧咧丢三落四,记忆基本只有七秒的人,却一直在细心的摸索自己细密的心,沈奕感觉自己融化在阵阵暖意里。
他转头对着卢晨,看见了他厚重的双眼:嗯,睡吧,你不是说下午还要带我去河里摸鱼吗?沈奕把一直胳膊搭在他胸膛上,卢晨用最后的意识攥住了他的手,接着就不省人事了。
等卢晨睡醒,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刚醒来先是精神恍惚了一下,床不对,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