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唇色浅淡,垂着墨眸,提着笔正在纸上一笔一划写着什么,腕骨凸起,神情很是认真专注。
被白瓷笔山挡着,盛婳看不清他按着纸张的左手是否真的有所残缺。
她感到心脏闷闷的疼,不敢多看,也很怕自己在望向他时神情会露出马脚,忙不迭收回了目光,走近前去,跟随着崔树旌行了一礼。
上首祁歇淡淡回道:“免礼。”
从他们进门到现在,笔不停,头也不抬。
而此时,因为距离的拉近,盛婳也终于看到了被笔山挡住的——他残缺的左手拇指。
和上上辈子一样,他戴着特殊材质做的黑色指套,外表看上去像是他往自己手上套了什么装饰的物什,常人一看很容易就会被糊弄过去。
但只有盛婳知道,此时里面空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常人的骨肉。
她在心里叹息一声,再偷偷抬眼,端详他的表情,只可惜青年神态一片平静,看不出这张高山冰雪般的面容会泛起什么样的涟漪。
一旁的崔树旌早就习惯了祁歇这样的做派 ,一开口,便是酝酿了一路的、滔滔不绝的述职说辞。
他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但是为了能让盛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他在之前的基础上润色了好多不必要的措辞,几乎要把肚里所剩无几的墨水统统挤出。
这实在是很为难他这个才疏学浅的武人。
概因这一年来,北疆也确实没有什么大风大浪,换作往年,他只需要不到半刻钟的时间便能讲完这些场面话。
如今却硬生生放慢了语调,讲到后面,崔树旌实在是憋不出来了,每一个字都说得磕磕巴巴,恨不得给自己多争取一分一秒的时间想些好听的话,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趁着祁歇没有注意这边,他忍不住背过手去做了一个求救的手势,示意自己撑不下去了。
终于,在崔树旌说到无话可说、口干舌燥之际,他不得不止住了话头,等待上首天子如往年一般无关痛痒的提问。
也是在他停下了陈述的时候,祁歇的目光也望了过来——
他不咸不淡地扫过御书房内多出来的、垂着头看不清面容的一人,很难得没有提问:
“做得很好,下去吧。”
比他的言语更有说服力的是,祁歇根本没有在意崔树旌说的是什么废话,他知道那是可听可不听的内容,自然也没有拐弯抹角地为难彼此。
崔树旌意识到这一点,心头第一反应没有被人忽略的羞辱,反而是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去,便要同两步开外的盛婳使眼神,和她一同退出御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