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容一路打著腹稿,從地下停車場直接坐電梯上總裁辦公室,指節屈起來,「篤、篤」地敲了兩下門。
傳來一聲低沉又簡練的,「進。」
周容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
蔣榮生應該是剛開完會,淺灰色的西裝外套放在一旁的鐵灰色衣立上,身上則是穿著一件雪白色的立挺襯衫,頂端的扣子解開了一顆,半截袖子微挽起,露出了白皙而富有質感的小臂皮膚。
蔣先生手上握著一桿漆黑髮亮的鋼筆,可能是在看文件。墨藍色的眼睛一如既往地寧靜和深邃。
黑色的辦公桌纖塵不染,在蔣榮生的手邊放著一杯檸檬紅茶,正是早上十點鐘左右,太陽還熱烈著。
陽光從身後的落地窗照進來,映在檸檬差得玻璃杯上,投下深紅色的光影。房間裡面氤氳著一股淡淡的紅茶香。
周容心裡有點發酸。說不清是什麼情緒,就是感覺,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是很大的。有人躺在醫院裡生死未卜,有人高高在上地坐在豪華寫字樓中央,指揮著世界。
他當然不是怨恨老闆的意思。只是莫名有一種面對現實的無力感——自己什麼都無法改變。
醫院是個很糟糕的地方,就連周助理這種精英,在搶救室外守了一宿,也變得有些難受。
蔣榮生頭也不抬,淡淡地繼續批閱著文件,「說。」
周容先把顏湘的病歷報告放到蔣先生的桌子上,隨後說:「人是救回來了,但是跳海當天天氣不太好,又是晚上,救援難度大,人在海里泡了太久了。救上來送往醫院的過程中心跳停了好幾次。一夜搶救,命是勉強保住了,就是…」
「就是泡太久了,細胞短時間大量缺氧壞死,人只保留了基本的神經性反射和新陳代謝功能,除此以外沒有任何自主活動,陷入了不可逆昏迷狀態…」
蔣榮生的筆尖忽地頓了下,在雪白的文件紙上留下一團墨團,黑色的痕跡慢慢地蔓延開。
蔣榮生抬眼,冷冷地看著周容。墨藍色的眼神有種攝人心魄的壓抑感。
周容硬著頭皮,「…也就是我們俗稱的植物人。醫生說什麼時候醒過來要看治療的效果,很難有定論,也許是明天,也有可能是…永遠都不會醒。」
周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是有點驚顫的。
再麻煩的事情他都替蔣先生料理過。
然而顏湘卻不太一樣。
說不清為什麼,也許是因為這個小孩兒總是很有禮貌,眼睛笑起來彎彎地,不諂媚不傲慢,極盡所能地不給人添麻煩,只會畫畫和接電話,是個相處下來很舒服的人——
就連蔣先生,也曾經說過,「回家」。當時蔣先生是跟顏湘在一塊兒住的。
顏湘的存在,本身就有點不一樣。
而且他還那麼年輕,才剛剛大學畢業,周容也幫他打理過他的雕塑作品,雖然不太懂藝術,但是從作品本身和同事們的態度能看出,顏湘的確是個小天才。
如今卻躺在病床上,依靠醫療儀器延續生命。除了會呼吸,其餘跟死了沒有什麼分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