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有一种不可触摸的距离感。
宋悦放轻脚步下了阶梯,心里有一种敬畏,却又有一种想要亲近的欲望。
“阿悦,”少女抬头,看见她微微一笑,带着春水的湿意,令宋悦怔了一怔,忽尔心里一松,小跑几步,挨着她坐下。
“忘言姐姐。”她轻轻唤道。
“忘言”二字为颜秉初的字,是由永元长公主取的。“夫象者,出意者也。言者,明象者也。尽意莫若象,尽象莫若言。得意在忘象,得象在忘言。”
“还是唤我初姐姐吧,”颜秉初笑道,“忘言二字一出,倒觉显生分了。”
“嗯,初姐姐,”宋悦从善如流,“你怎么坐在这儿,我找你有好一会儿了。”
“怎么了?”颜秉初起身,将手伸向她,等她握住了,便慢慢走向回廊。
“初姐姐就要出嫁了,悦儿就住在这里,陪你两天好不好?”宋悦扯着她的袖子,轻轻晃了两下。
三天后,颜秉初就要从郡王府出嫁,她看了看宋悦满脸的请求之意,点了点头,出嫁前,有一人能陪着说说话,说不定也能抚平心中一丝惶恐之意。
“太好了。”宋悦满面喜色。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地走着,颜秉初细细地看着园中的一糙一木,一砖一瓦。相比之下,宋悦倒有些心不在焉。
“初姐姐,”宋悦轻轻地拽了拽颜秉初的袖子。
“嗯?”颜秉初笑着回头望向她。
“我……”宋悦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紧张,“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颜秉初有些意外她的表情,顿住了脚步,静静听她的问题。
“你喜不喜欢表哥?”
表哥?宋岐?颜秉初狐疑地看她。
宋悦见她面色,连忙解释道,“不,不是我是说世子表哥。”
直接地问她喜不喜欢另一个人。往往是两种情况,第一种就是纯粹地询问她,想知道她的感情;第二种就是对比自己了,听别人的故事,想自己的事。
宋悦也有十三岁的年纪了,依旧如小时一样,冰雪可爱。似乎女孩生来有一种天赋,那就是感情。最是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心里也有一个地方小心翼翼地掩藏着一个人,不知不觉地爱一个人,哪怕自己并不知晓。
那么,宋悦是觉察到自己的内心了么?
见颜秉初半晌没有说话,原本有些不安的宋悦面色渐渐暗淡下来,她伸出手紧紧搂着颜秉初的胳膊,颜秉初听到她细细的低语,“难道没有两个人相互喜欢着成亲么?”
颜秉初挑起眉,将胳膊从她的手中抽出来,改成环着她的肩膀,低下头在她耳边道,“傻丫头,我怎么会不喜欢世子哥哥呢?”
“真的?”宋悦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眉目都染上欢欣,“你和表哥是相互喜欢的?”
颜秉初大大方方地点点头。
“那么我也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了?”宋悦的笑容明媚,颜秉初突然肯定了,这个女孩子已经初识了情滋味,为之感伤,为之欢欣,为之期望。
“谁是阿悦想嫁的人?”
宋悦突然抿紧了嘴巴。
颜秉初微微蹙眉,连最开始最天真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困难重重了么?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搭在宋悦的肩膀上,“我们回去吧。”
除此以外,她并不能多说一个字。她不能阻止,或许前方是一片繁花呢?可她也不能鼓励,又有谁知道或许只有一道深渊。
幽深的长廊,清晨薄暮的光影交织。
问余何适,廓尔忘言。
泰治三年六月初六,洛阳街道两边一片人头攒动。
今日,名动洛阳的纯安郡主出嫁了。纯安郡主年十五,却已然从太学的上舍结业,被圣上封为国子监正九品博士。
无论官职虚实大小,然却是大宋史上第一人。
颜秉初一身红衣静静地伏在颜秉宁的背上,红帕下的视线只有一角天地。颜秉宁也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从大门到喜车需要多久?颜秉初从颜秉宁的背上落入另一个怀抱。
“别怕。”怀抱的主人用手轻轻地拍了拍她。
那一刻,似乎喜乐声喧闹声统统淡去,天地间惟余这一声轻轻地安抚。
“车起——”
他混迹在人群之中,看着白马之上那个人俊眸带笑,左顾右盼,极为得意,心中涌上浓浓的涩意。他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如此情绪外漏,想必是高兴到极致吧。他的目光扫过队伍中间的那乘喜车,再看了他一眼,倏尔转身,却不想撞上一个人。
“对不住,请让一让。”他抱拳道了一声歉,却不见那人侧身,抬头却发现那少年盯着一个方向,目光闪烁似有泪意,他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原来是那乘缀着铃铛璎珞的喜车……呵……原来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若共饮一番浊酒乎?”他轻轻地邀请,半晌,他终于听到了回应。
“好。”
良辰既至,婚礼已举。二族崇饰,威仪有序。嘉宾僚党,祁祁云聚。车服照路,骖騑如举。……
三拜礼成后,新娘送入洞房。
颜秉初握着手中的绸缎,因知道那头是他,心下安稳,一步一步地跟在后头,哪怕头上沉重的凤冠已压得她脖子有些酸痛,面上的傅粉让她的皮肤紧绷,也丝毫不影响她此刻的欢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