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抿著杯中的水,心中忖度著她的模樣,我不知道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到底是遭遇過多麼重大的打擊,才能讓自己變得如此黯淡無光的。那一刻,她身上的暗淡像極了魏明。
視頻課的聲音從電腦里傳來,講的內容熟悉又陌生。對於高中的一切我都心生恐懼,自然包括面前這個高中生。
也許是因為那年的那場高考,也許是因為那年離開的那個人,那些年經受過的痛苦和折磨讓我一直難以面對。對於高中我沒有任何溫情的記憶,上大學離開這裡以後,有很長一段時間回家經過學校我都是繞路走。
我看向臥室里的小玉,現在坐在我面前的一個高中生,我看著她黯淡無光的身影不由得開始懷疑,是否曾經的我看上去也是這番模樣,像是生活在陰暗角落裡的苔蘚。
我起身看向他們掛在沙發背景牆上的照片,二姨是母親的妹妹,模樣長得和母親很像,言行舉止也幾乎是母親的翻版,她剛剛在我背後吼的那一嗓子,簡直讓我以為是母親過來了。
姥姥一共有七個孩子,死了三個,活著三個,還有一個失蹤的小姨,母親說是被人**拐賣掉了,十五歲出門之後就再沒見過。
說來也巧,死掉的都是男孩,有的在河裡淹死,有的病死,還有個我已經忘記了他的死法。小時候母親總是跟我說我哪一個死掉的舅舅畫畫多麼好,哪一個剪紙多麼好,如果活到現在的話該有怎樣的成就。
可我目前所看到的唯一活著的舅舅,是個需要靠媳婦兒養活的家庭煮夫,是個炒菜可以炒三個小時的慢性子,是個做事不允許人反駁和說道的倔脾氣,用母親的話說:本事不大,脾氣不小;大冤種一個,冤的很神奇(冤是笨的意思)。
而另一個二姨,也不過是母親的翻版,我實在看不出他們家族裡有什麼聰明的基因的,或許聰明只存在於母親的嘴裡。
就像魏明生於爺爺死後,父親也總是在魏明耳邊提起爺爺,導致魏明對於爺爺有種跨越生死的特殊的感情,時常羨慕我有生之間親眼見過爺爺。但爺爺重男輕女,活著的時候從未正眼瞧過我一眼,我也從未覺得他有什麼好,有什麼值得誇讚的。他的美好也不過只存在於父親的嘴裡。
對任何事物保持中立和懷疑的態度,具備自己的判斷能力,或許就是成熟的一種標誌。而最難的,莫過於將父母也囊括在「任何事物」裡面,可對於像我們這樣長大的人來說,這是一件最為急迫、必須要做到的事。
我四下掃了幾眼她們家的客廳,感覺與我們家亂的如出一轍,各種大小箱子堆在牆角,沙發墊子像狗在上面鬧騰過,茶几上的污漬看起來也有些年頭了,二層的灰厚的像是積攢了好幾年沒擦過。
一盞茶之後,我重新續上一杯水,端著水杯再次進了小玉的臥室。她面前的水紋絲未動。小玉端坐在電腦面前,眉頭微皺,看似聽得很認真,但我知道她一句話都沒有聽進去,因為她看上去像塊沒有靈魂的木頭。
我坐在她旁邊的沙發扶手上,跟她一起聽著課,想帶動一下她的情緒,然而一天下來,真正上課的人似乎變成了我。我一邊念叨著,一邊對著視頻里的黑板指指點點,但是完全調動不起她的熱情,她絲毫不搭理我,渾身窘迫的樣子如坐針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