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归蝶自己也是又疲惫又叫冤,因为她这一早上听说了三郎昨晚掀被窝就走之后,在城外干的事情之后,她也想为平手久秀求情:不说过去的事情,这次明明你织田三郎先去吵嚷的,结果之后你又给人抓起来了,这于情于理都有点太过于胡闹了吧!但是找不到三郎的人,归蝶身为主母夫人,就只能出来硬着头皮迎接所有来客;可她却又说了不算,于是前来求情的这帮人,也只能在大广间里干耗着,一开始都是七嘴八舌、苦口婆心地对归蝶求情,后来说道嗓子冒烟也不见家主信长的身影,而归蝶尴尬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像是装出来的,这帮人里少部分便打道回府,而大部分,则就地一坐一等,归蝶也只好吩咐下人煮茶倒水、烧一锅油热了不少用云吞皮裹着红豆馅做成的“唐菓子”,茶水一上、甜点一端,也算把各位家臣们照顾得基本上妥帖。
等诸位家臣们喝了会儿茶、吃了会儿甜点之后,从大广间外一侧的回廊里,突然传来了一个震耳若洪钟一般的成熟男人的声音:“众位,吃吃喝喝也都差不多了,就都回去吧。
别在这里干耗着,让人家御夫人难做。
”众人抬起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只见头发有些蓬乱的平手政秀、一手拄着一根手杖、一手在次子平手汎秀的搀扶下,走进了大广间里面。
“哎哟!中务大人!”“平手殿下!”“中务殿下您怎么来了……早知道一早也去接您过来好了!”归蝶见
状也是连忙起了身,走上前去带着满满的歉意说道:“平手爷,您不是还身体抱恙么?您这过来一趟,也够辛苦的!小女招待不周,您多担待担待!”“浓夫人!您别这么说!老朽给您先陪个不是!夫人恕罪了!”说完,平手政秀直接把手杖握紧后,当即给归蝶跪下、一躬到地。
原本扶着父亲朝前走,一脸悲愤地看着归蝶的平手汎秀见状,也立即跪倒在地。
“这……恕罪这事情,又从何谈起啊!中务殿下,您还是先起来说话吧!归蝶受不起!”却见平手政秀依旧跪倒着摆了摆手,然后低着头对众人说道:“诸位,听老朽一句:你们赶紧回去吧!众位的好意,老朽承知。
但你们这样,是让老朽难办,更是让浓夫人和主公殿下难办!如果你们不走,老朽就这么一直跪着——跪浓夫人,更是跪你们各位!”平手汎秀见状又直起了身,瞥了浓姬一眼,又立刻对周围所有人说道:“在下秀千代,替父兄谢谢各位了!麻烦各位回府吧!别让父亲……以及主母夫人为难!”广间里的众人,这才对归蝶跟平手政秀纷纷道别,缓缓离去。
待众人都走了,平手政秀依旧跪在地上。
汎秀见状,起身想要去扶起父亲,却听平手政秀对儿子说道:“秀千代,你也走。
回家去,我一个人在这等着三郎公子。
”“父亲,可是您的身子骨……”“我还没老迈到走不动路吧?听话,你给我回家去,你就让跟咱们过来的那两个近习侍卫留下一个就成。
你不回去,我也继续在这跪着。
”“这……好吧!”汎秀白了归蝶一眼,随后也只好鞠躬作揖拜别,离开了大广间。
等众人都走了,平手政秀这才起身,但是一起身,动作有点急了,两眼一黑,好悬又差点没载到另一旁,归蝶见状,连忙跟另一个丫鬟搀扶住平手爷,平手爷咬着牙关摆摆手,挪动双腿,这才盘腿坐好。
随后归蝶又吩咐家仆们给平手政秀备茶备点,看着这么大岁数一个人得了病还挺着身子来找三郎,归蝶多多少少也有些不落忍,她翻了半天,找到了一根在自己嫁来尾张那天、被父亲道三硬塞进轿子里的一柄主根大概七厘长的、为了让自己在那古野这边养身子用的高丽参,交给伙房用滚水熬了,再用事先晾好的水兑上、舀了两勺蜂蜜,亲自端给了平手爷。
“平手爷,这参汤您喝了,补气。
”“老朽谢过夫人了。
”平手政秀颤颤巍巍地又对归蝶低头行礼,他睁着苍老的双眼看了看归蝶,突然改了口,“归蝶小姐,您嫁来那古野这边到现在,您觉得怎么样?委屈吗?”“不,不委屈。
”归蝶只道平手政秀是客套,于是也有些敷衍地客气着说道。
“嗯……想当初,您跟我家三郎少主定下婚约,却只是个城下之盟。
但看着归蝶小姐你貌若天仙、我家三郎少主虽然少不经事、但也英武非凡、仪表堂堂,我是真心希望你们二人的婚姻,是天作之合。
”随后,满脸沧桑的政秀又对归蝶正经地再次叩首,“夫人,其实三郎他不容易……您今后,可得多容让、多帮衬着他些!老朽拜托了!”“您言重了,平手爷。
您快把参汤喝了吧!”归蝶依旧是礼貌地客气道。
实际上这些话,用不着平手政秀说出来,归蝶也会这样做。
归蝶跟三郎的关系,本质上跟两情相悦基本上不搭边,政秀问归蝶委屈与否,归蝶其实心里觉得很委屈,她其实很想得到《源氏物语》里,像光源氏对紫姬的一心一意且彼此等量的双向爱恋,但是,在现实之中,这样的爱恋根本就是奢侈,更何况又是在乱世之中。
想明白这些以后,归蝶只有把自己的心思一心一意地放在自己与三郎的性事上——在这方面,这个男人确实让自己很幸福,并且她清楚,这个男人同样也缺乏、也渴望那种可以双方势均力敌、又彼此倾心的爱恋,在每次云雨过后,两个人只要是能相互依偎,对于归蝶而言这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说,像今早这般的事情,归蝶也只是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做到什么地步,毕竟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男人会真的愿意听取一个女人的意见,其实依旧尚在年少的归蝶,也只能努力去充当一个家族主母夫人的角色。
“谢谢您了,浓夫人。
您也去休息吧,老朽一个人等待主公就好。
”“我还是陪着您吧,中务殿下,您……”发^.^新^.^地^.^址;(桃花影视: 老司机都懂得!)“您听我的,归蝶小姐——整个尾张、乃至整个日之本,没有一个人比我更了解三郎少主。
我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平手政秀的言外之意,便是如果这回只要有多一个人在,三郎信长便不会现身见自己。
无奈,归蝶只好带着一众侍女默默离开。
平手政秀深呼吸一番,端起蜂蜜参汤慢悠悠地喝了起来,到最后还啁起了碗,仰头把人参须跟汤底都咽了下去。
——再一放下碗,眼见着一身黑衣服的三郎,正端坐在自己面前,怒气冲冲地盯着平手政秀。
“从一大早到刚才,所有人说的话,你全都听见了吧?”平手政秀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说道。
“对
的,我听见了。
”“从早上起来,一直躲着,没饿着自己么?”“呵呵,我从来不会饿着自己,你又不是不知道。
”说着,三郎又从自己黑衣服的领口处,掏出来半张还没吃完的小麦煎饼,咬掉一大口,在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另一只手从腰带上取下了一只羊皮水带,打开了水带嘴,对着嘴巴倒了一大口鲜甜的事先煮沸过的牛奶。
平手政秀又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你又不是出身甲贺的‘飨谈众’,你已经是堂堂的家督‘上总介’了,就这么乐意当耗子么?”“因为有趣啊。
我从小到大最喜欢做有趣的事情了,您又不是不知道。
”实际上,刚才三郎就躲在先前泷川一益在大广间外面庭院里,东北角处挖的一个地道洞口,那里周围还被一益弄了几朵野花插着作为伪装,而三郎躲在里面的时候,就露出了一个脑袋,因此,归蝶和城中的所有侍婢跟近习们到处找,都没找到。
平手政秀其实也不知道三郎到底在哪,但是他动脑子一寻思,既然他平常去的地方都没有他的身影,便猜到他得躲进那个甲贺的矮个子家伙给他挖的地洞里。
“呵呵……唔。
”政秀闭着眼睛苦笑了一下,又看着三郎问道,“所以,你是因为觉得有趣,才趁着大半夜带人抓了五郎右卫门对么?”“是啊。
很有趣!现在你们所有人不都是认为,我三郎吉法师是个‘大傻瓜’吗?在鸣海城被山口父子耍的跟猪猡、跟羊羔一样;现在好了,重新夺回深田、松叶城,又在你平手中务的地头上,算计了你的志贺城!这足以证明我这个大傻瓜,己方敌方的城池我都能夺下来!这不是很有趣吗?”“如果你是为了你所谓的‘有趣’,三郎,我现在就坐在这,我是五郎右卫门的父亲,你完全可以把我抓了,把五郎右卫门跟孙右卫门放了。
”“哼,我抓你干嘛呢?你这个只会成天告病卧床的老头子……”三郎恶狠狠地埋怨了一句。
平手政秀又闭了一下眼睛,叹了口气后继续说道:“……但是你刚才这番话,让我觉得,我是想错了。
你到现在,还没有从鸣海城的败仗里走出来。
三郎,你现在虽然已经是家督了,但是你才十八岁,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鸣海城对于你的人生而言,只是一场败仗,海津滩浴血奋战,对于你也只不过是一场小胜——甚至那都说不上是一场战役,只能算是一次火并。
你不能因为你的一场败绩就自暴自弃,你也不能因为仅仅一场胜利就得意忘形。
”“哼哼,又来了又来了!又来教育我了!平手爷,从小到大,你教过我的四书五经,都被我背烂了,你不嫌烦我都嫌烦了!”平手政秀抿了抿嘴,平静地正色道:“你嫌烦我也得讲,因为我毕竟是你的‘后见人’跟师父——就算你现在是家督、将来无论你到了哪,无论是你称霸一方还是虎落平阳,我都是你的‘后见人’跟师父。
”“啊,是这个道理……但是啊,我的师父,我的好平手爷!前两天,清须城的混账们要打过来的时候,那时候你在哪啊?我要五郎右卫跟秀千代参加军议的时候,他们两个不听调遣,那个时候你在哪啊?那天清早,坂井甚介的弓箭就在我面前划过来、我差点命丧当场,那个时候你在哪啊?”“……”平手政秀有点说不出话来,一直以来三郎放纵形骸确实是这小子故意犯错误,但是自己的儿子不出战、不听宣令,也确实是自己的理亏:“恕老朽先前卧病在床,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
”“这就是了啊!所以,我请问您,平手中务丞政秀殿下,你到现在,还有什么可端坐在这,让我老老实实听你教训我的呢?我设计抓你儿子跟你义子,抓错了么?”平手政秀疲惫又沉重地叹口气,对着三郎鞠了一躬说道:“所以今天来,老朽我是请罪的——恳请‘御屋形殿下’降罪于政秀。
”三郎本来寻思素来耿直的平手爷会就此跟自己吵起来,却没想到,他的态度还挺柔软,一时片刻,特别想要发泄情绪的三郎,忽然有点没办法:“你……你倒是说说,你何罪之有啊?”“老朽政秀,乃有三罪:出仕本家受敌进犯之胁,而吾擅离职守,即便是因恙拖累,却也没能尽到次席家老之职责,此乃罪一;二犬子擅自罢战,按兵不动,不听上命、不从军令、不尽侍者之责,还欺上瞒下、对主君言语不敬,究其缘由,皆乃老朽教子无方,没能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故此乃罪二;而有藤原朝臣,织田上总介三郎信长,能然疏于政务、拙而醉于军事,不讲仁爱义信、无视礼仪纲常,身为一家之主,不能汇一门而一莲同心,身为一城兼诸郡之主,常乱其行且扰其民,追根溯源,全咎老朽驯徒无能,是我没能尽到一个做师父的责任,故此乃罪三。
三罪并罚,愿御屋形殿下,下达重判!”平手政秀的却是是苦口婆心来告白的,但是这些话语,尤其在此刻的三郎耳朵里听起来,根本就是不带脏字的骂人:“哈哈哈,好啊!好你个平手爷!你说你这是来请罪的,我怎么听着,像你是想要故意数落我的!
”“老朽并非……”“行!”不等平手政秀说完话,三郎便方向手里的吃喝,抬手往平手政秀面前一停,“那我今天,就跟平手爷你,好好掰扯掰扯!你说我‘能然疏于政
务’,好,我问你,先前在胜幡城倒还好,而在那古野城里,你看自从父亲去世了,现在上上下下有人听我的吗?你说我‘拙而醉于军事’,行啊,我正在学习军事,我怎么就不能熟而生巧?我想把仗继续打下去!是你们!你们偏不让!说我什么,‘不讲仁爱义信’、‘无视礼仪纲常’,我请问你,平手爷,就在尾张、就在我周围,讲究这些事情的,有人重视过我吗?我小的时候,难道不是一个老老实实学习孔孟之道的孩子吗?难道不是把历代天皇诗词歌赋倒背如流的孩子吗?难道不是一个见人彬彬有礼、待人尊敬有加的孩子吗?可我换来了什么——我从出生就差点被母亲找人下咒咒死!我亲弟弟视我若仇敌!你的同志至交林佐渡守跟林美作守兄弟,则一直把我视作洪水猛兽!你以为这些我不知道?我跟他们讲究‘仁爱义信’、‘礼仪纲常’?然后你还说我是‘不能汇一门而一莲同心’?我从接手胜幡城之后,就对城下居民轻徭薄赋,可是他们呢?还不是跟着林通胜那帮人骂我是‘大傻瓜’?你觉得这些是我的错误,我承认,对!我是做的不如别人出色——至少都比不上那个已经擅自丢了祖辈父辈的家族通字‘信’字的勘十郎!但是,这是我一个的过错吗?”“三郎,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可是你的狡辩,正巧应了我所说的一切——是,清须城接下来你是能继续打下去,你是很英勇无比,无论是在鸣海城还是在海津滩,你都能身先士卒,你可以冲阵杀敌、可以去阵前诱敌叫阵,但是,你的军势呢?你的兵丁们呢?你的‘母衣众’们呢?即便你织田三郎天不怕地不怕,偌大个清须城,是你能够以一己之力就能打下来的吗?他们难道不需要养伤、不需要休息、不需要吃饭、不需要耕种?”“哼,难道你忘了我抢粮的……”“你先等会儿,三郎,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先听我说——是,你帮着那古野的庶民百姓、还有末森城的百姓抢了不少粮食,你还少了清须城下没抢完的农田;可是,现在那古野跟末森的百姓们感谢你了,你觉得清须城的百姓们不会恨你么?你觉得海津滩一战你能打赢,真的完全是胜在你的勇猛跟同样勇武的柴田权六的协助?是相较而言,百姓们更加憎恶坂井大膳他们,你才能够赢的!但你以为,百姓们就不憎恶你了?你难道想一辈子都只待在那古野、不思进取了?你更早的时候不是这样的,三郎,你小的时候比你现在有志气多了!是,而且我看得到,你在胜幡城做城主的时候,你做得很好,但你也知道,那毕竟是上上下下都有你父亲老主公信秀殿下的支持;可他现在已经离世了,三郎,你不能一辈子都活在你父亲的光辉之下!先代主公去世了,家臣们都不听你的了,你觉得你和诸位家臣之间,你们谁的问题更大?——你可要想想,虽然在整个列岛,只要是读书的,人人都读四书五经,可问题是,人人都并不完全遵从忠君爱国的孔孟之道!你别忘了,你的家臣们,也有自己的家臣,你的家臣们,人人也都是个主君!作为一个家督,你想要成事,你想要实现自己的野望,你所需要做的,就是要让这些人听你的、服你的!你在战场上杀一个人,很值得骄傲吗?夺下一座小城,很值得骄傲吗?但是,你要是能攻下一个人的心,让他彻彻底底地屈服于你、崇拜你,这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而所谓‘政务’,就是这么一回事!我觉得以你的聪明才智,你可以做到这些,可你现在看看你自己,三郎,你做到了吗?”三郎这下总算是低下了头,甚至眼睛也有些发红。
——但是,往往在意识到了自己做错的时候,人的首要反应不是承认错误,而是对指出自己做错了事的人去发火,这是人之常情。
且听平手政秀继续说道:“至于后面那些说你没办法连结整个家族、说你不讲仁爱义信、礼仪纲常的话,或许是我说重了,但是你做的不够还不够好,这点你难道会不承认吗?作为一个主君、一个家督,三郎,你难道不应该收起你的‘倾奇者’的做派,你应该……”结果这个时候,三郎突然对着眼前鬓发苍白的师父大叫了起来:“我该做、我不该做的!我还是那句话——你以为是我想做这个家督吗?这种事情难道是我选的吗?我今天也把话说明白了,政秀!如果我有可能,我甚至都不愿意生在这个时代、不愿意生在这个国家、不愿意生在尾张,我更不愿意生在这个家里!”“那我也还是那句话!”平手政秀的嗓子也立刻涨了个调门,“你别忘了,三郎,阿艳现在人还在清须城里!”“对!对!你说的太对了!阿艳现在还在清须城里!可先前,这门亲事,到底是谁去说的,你忘啦?——难道不是您和那个前野长康在你的志贺城见了面之后,就定下来亲事,要把阿艳嫁给少武卫义银的?说到底,政秀,你确实该请罪!而且,有罪的还有我那连自己儿子都算计的、号称‘尾张之虎’的好父亲!分明是你们做的恶!然后让我心痛了,你还能在这数落我的不是!而我现在想要继续出兵打过去,打进清州城里,抢回阿艳,你们却又不让!”“那好,那你就去打啊——我把我的兵、我领内的农民都给你,我把武装都给你!你去打啊!我倒是还想继续问问你,你知道那古野和胜幡城,两座城里现在有多少粮草么?有多少存金存银么?有多少的旗帜、甲胄、弓箭、枪戟、太刀、打刀?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好,那你现
在打过去了,退一步说,你就算是拿下了清须城,抢回了阿艳,然后你该怎样、你要怎样,你有没有想过?你没有!要是这个时候,上四郡的织田分家们跟其他豪族们打过来,你该怎么办?你要跟他们两败俱伤么?可以,那么如果这个时候,东边的今川义元带人打过来了怎么办?又如果在这个时候,北边的斋藤道三觉得你的口碑不佳、失去民心大义而趁这机会跟我们破盟,从北边打了过来,你该怎么办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如果西边的服部友贞、长岛一向宗、长野家、神户家跟北畠家、甚至是你母亲土田夫人的本家六角家,联合起来一起攻到你眼前,你到时候又该怎么办,你想过吗?你没想过——三郎,你的眼神告诉了我,这一切的一切,你根本都没想过!而我假设的这些,在不久的将来,你很可能都会遇到!然后我说你‘能然疏于政务’‘拙而醉于军事’,你却还不高兴?就我们日之本国来讲,历史上有多少人英勇如神,结果除了会打仗以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乐意去做,结果死在这上头的?你自己都在人阵前唱的那个木曾义仲怎样?一代‘军神’源义经又怎样?再说海对岸的汉唐华夏之地,他们的历史上又有多少人如此?西楚霸王项羽怎样?汉温侯吕奉先又怎样?”“我比不上项王,我也比不上吕温侯;我不追求能比得上义仲,我也不求我能比得上九郎判官,太高远的事情,我根本不愿意去想。
”三郎委屈得简直快要掉眼泪,“平手爷,我现在就希望你能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当初要和父亲一起,把阿艳嫁给斯波家!”(满脑子都是儿女情长……三郎啊,三郎……你怎么可以这样!)一瞬间,平手政秀的眼前变得一片浑浊。
“我愚蠢的‘御屋形’殿下,这件事,你到现在你还想不明白么?——就连阿艳自己都想明白了,你却还想不明白么?织田信长,你真让我失望……”——今天前来那古野,不光是政秀只要来,而且,阿艳也找上了政秀。
那天早上跟真子一起吃饭之后,当阿艳听到真子自诉自己愿意彻底心向那古野之后,她便撕掉了之前给三郎写的那封长信,随即自己跟真子讨论了好长时间,把整个清须城从地理到守备实力,从斯波家内部到清须城上上下下的家老吏僚们,从头到尾剖析了一遍,等到真子不得不为了不让坂井大膳起疑而回家去后,阿艳便又写了一封长信,而这封信则是写给平手政秀的,她希望在平手爷的帮助下,能实施一套计策,让清须城从内部直接瓦解掉,好让三郎将来更方便地占有这里、乃至统一整个尾张;而就在阿艳利用真子的人脉跟平手政秀通信的这段时间,阿艳听说三郎居然又把自己关了禁闭,之后又开始带着一帮人到处胡闹了起来,阿艳便对三郎很是担心,于是她恳切地请求原本就准备在这几天来看望看望三郎的平手爷,去对三郎进行一番劝告和教导,阿艳还说自己知道三郎变得如此浮躁,就是因为自己,但自己却愿意为了成就三郎的功业,而耐心地在清须城内蛰伏下来。
所以说,此刻的阿艳已经愿意放下执念,专心于家国大事;三郎自己却依旧不能自持。
而他对此,不但依旧不知,反而深迷其中:“行啊!平手爷!哈哈!我让你失望了是吧!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吧!你也总算把这句心里话说出口啦!”三郎愤恨地连连点头,随后对着政秀指向了东北角的方向怒喝道:“那你现在走也来得及啊——你去末森城辅佐勘十郎吧!反正他不是已经宣称他才是织田家正溯了吗?勘十郎得人!笔头家老林通胜、次席家老平手政秀,弹正忠家双璧他一并得了!我应该恭喜他!去吧,你去投靠他,必然大有用途!而我,我告诉你政秀,你还说你最了解我了——我告诉你,你现在看到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我织田三郎一直就不稀罕这一切的一切!在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人真正地了解我,没有人!”“我是不回去勘十郎身边的,这是我对老主公承诺的约束……”“你和父亲怎么约定的,我才懒得管!但是,平手中务丞殿下,你给我记着:从今天起,你就别再来那古野城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哀莫大于心死。
一直双眼通红的三郎,因为一个劲地燃烧怒火,双眼干干的发痒;而一直眯着眼睛的平手政秀,却不由得落下了似乎从他几十年前刚刚元服后,就久违了的一滴泪。
“那么,老朽感谢三郎少爷,这十八年来的成全!”旋即,政秀再次一躬到地,有颤颤巍巍地睁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了三郎一眼。
“滚!”三郎却低着头咬着牙、硬着头皮说道。
老头子沉默着,拄着拐杖,缓慢地走下了那古野城的台阶。
他骑上了那匹那天晚上差点被三郎索要走的马,在家仆的陪伴下,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身后,那让自己奉献了多半辈子的那古野城。
(为什么……为什么三郎会变成了这样……)(是我有教无类么?是我教育无方么?还是说……天命如此?)(难道确实是我选错了人么……难道我从一开始,也应该去选择勘十郎?)(三郎啊……三郎!少主啊!主公!)回到了家之后的平手政秀,也把自己关在
了屋子里不出来,向来在太阳落山之前滴酒不沾的他,一个人自己在书房里喝着闷酒。
喝酒的时候,这些自言自语的话翻来覆去地在政秀的心里问着自己、在肚子里一个劲儿默默念叨着,并且同时,三郎从还在襁褓中到后来稍微大一点可以呀呀学语、到会写第一个字、到开始学会拿起竹刀木枪、学会了骑马、学会了使用真刀真枪、买下并学会了使用铁砲,到后来正式元服戴乌帽子加冠的那天,一幕幕就跟翻画册一样在政秀的脑子里不断回顾……可是,这样优秀的三郎少主,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堕落,他很不明白……最重要的是,自己培养的出来的少主、自己对待的比亲儿子还亲的三郎信长,今天居然把自己给毫不留情地赶走了……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结束了;自己为之投入半生的理想,也结束了……但是,难道就这样让三郎一直堕落下去么?(不……还有个办法!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想到这,已经是满脸老泪纵横的平手政秀,忽然苦笑了一下,撇了撇嘴角后,又淡然地一笑……等到了晚上,那古野城里开了晚饭的时候,三郎少有地笑着拉着归蝶的手坐下,两个人一起肩并着肩吃起了饭。
“你今天开心了?”“嗯。
哈哈,吃饭!我这是刚从海边抓到的一条红鲷!这个季节吃生脍刺身最好!你尝尝!”说着,三郎拿起一片紫苏叶、用木杓舀了点山葵贴在鱼生上,将紫苏叶卷起来后沾了点酱油,递给了归蝶,“你尝尝!”归蝶只好默不作声地接过紫苏卷,她明白,今天三郎之所以会这样开心,就是因为白天的时候,对着平手政秀发了一通火。
归蝶其实也不太喜欢平手政秀,但更多是因为,自己刚嫁来的时候,这家伙对自己的戒备实在是太大了;而相处到现在,尤其是今天,看着那般卑微的一个次席家老垂垂老矣的模样,归蝶只觉得这个老头很让人心酸、很让人可怜;但是这会儿,当着三郎的面儿,归蝶却不能把心里的话从实讲出。
“嗯……好吃。
”“哈哈!好吃吧!这可是我亲手捕上来的鱼!哎呀……来,我也来一个!”就在三郎刚要把鱼肉放进嘴里的时候,近习慌慌张张地前来通传:“禀御屋形殿下,外面平手汎秀殿下前来求见——而且正在冲撞,说是必须要见到御屋形殿下,不见到您,死不罢休!”这边厢正说着,那边平手汎秀的叫嚣声音已经响彻了居城内的走廊里:“信长!该死的信长!我要杀了你!你给我出来!信长……吉法师!信长!你不配当我的主君!信长!出来受死!我要杀了你!”三郎登时表情难看得像是刚吃了一只苍蝇。
他放下筷子和木杓,对着近习一挥手:“去,把他带上来,我瞧瞧怎么了……烦死了!”然后,一帮小姓们摁着平手汎秀的肩膀、手腕跟后背,就把满脸是眼泪的平手汎秀逮到了三郎面前。
“信长!你个该死的混蛋!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平手汎秀一边哭一边对着三郎怒吼着,且要不是有一帮人摁着,汎秀当真是能冲到三郎面前,登时给三郎一刀。
“该吃饭的时候,秀千代,不好好在你家里吃饭,你到我这来发哪门子的疯?”看着汎秀的三郎,却还有些一脸鄙夷加上厌烦地说道。
——但接下来的话,让他收起了满脸的厌烦,并似乎让整个世界,凝结了片刻:“信长!我父亲自杀了!我刚发现的!——铁定就是因为你今天早上跟家父吵的一架!信长!你我就此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要杀了你!”这下不仅是三郎,归蝶也愣住了,在归蝶和三郎中间服侍倒酒的从美浓来的侍女愣住了,就连摁着汎秀身子的小姓近习们也都愣住了……——虽说平手政秀一把年纪又身为家中的次席家老,但他即便身居高位又掌握了整个尾张国内势力最为强盛的家族中的一半权柄,却从来不在众人面前摆架子,并且,无论是对待跟自己同体量同等级的谱代或豪族,还是普通的军卒、普通的侍卫、普通的商贩、普通的农户猎户,都是一视同仁,年长的视若父母、年轻的当作儿女、年龄相仿的视之为兄弟姐妹。
三郎身边的下人仆从们,哪怕是跟着归蝶从美浓来到尾张的,其实没有一个,不是曾经受过平手爷的照顾跟恩惠的。
于是一听说,上午还喝着茶喘着气、还跟三郎大吵了一架的平手政秀,突然间人没了,所有人都有些难以置信。
且就在众人还在发呆的时候,三郎也根本不顾自己连鞋子都没穿好,一瞬间撒开了一条松柏似的长腿、跑的比虎狼还快,一阵风一溜烟地就跑下了城,在城下顺手抢了一批连马鞍都没垫上的马,飞一般地直奔平手屋敷而去……而平手屋敷附近的城町奉行们,也在三郎刚下马的时候刚进入平手家的大门。
“唉……欸?主公殿下……”“御屋形殿下,您……”“躲开!”三郎一把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所有人,踩了满脚黄土,噼里啪啦奔进平手屋敷,连叫唤着认路带一通开门的,最后跑到了府宅的最靠东南位置,总算是来到了书房前头。
—
—书房的拉门是开着的。
里面的平手爷似乎是正在睡着觉一样,他背对着房间的拉门,半个身子枕在桌案上,右肩头上方,还有一只小酒瓶和半盏没喝完的米酒;整个人倒在桌案上,一动不动……而当三郎走近了才发现,平手爷放在桌案下的双手中,还握着一把肋差——那是当年他作为军师参加小豆坂合战,因为立下军功,在战后被同时也是自己发小兄弟的老主公信秀赐予的短刀;那也是三郎幼时,在刚学着如何用肋差的时候,平手爷教他时经常让他握住然后对着空气或者稻草人比划的那把……而此刻,这把短刀正插在平手政秀自己的肚子里。
——老人在他早已满是皱纹的松懈的腹肌上,深深地切下了一条横一字,腹中胃肠脏器,自然是被齐齐切成了两半,从身体里冒出来的殷红热血,也流洒了一地……而老人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到现在仍然没有蒸发干涸掉……按照奉行众中仵作们的说法,通常选择这样自杀的人,会在血从身体内流干之前,先把自己疼死;经常杀人的人其实都应清楚,自杀有很多种让人更加痛快的方式,而这个曾经一度意气风发、杀人如麻的慈祥老人,却偏偏选择了一种最痛苦的方式。
(还有个办法!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三郎啊,你觉悟吧!你必须背负着那古野跟胜幡城……乃至整个织田家、整个尾张……作为一个家主活下去!如果我的死,能够让你警醒……那么老朽……这辈子也值了!)(三郎啊!我平手政秀……此生并无任何大声望、大功业……嗨啊——呀!能教导着……让你长大成人……已经是我!此生……幸甚之事!)(三郎啊……去在史书上……留下你的名字……织田……信长!)看着平手爷的尸体,三郎总算是狠狠地紧闭上了双眼,痛苦地留下了眼泪;他很想用着自己待着几乎快要窒息的气息,对师父大声承认自己的错误,但是他也明白,眼前这个比父亲对自己更亲的男人,再也听不到他说什么了;他也好想用着自己抽搐的双手再抱紧平手爷一下,就像小时候自己跟他胡闹、撒娇的时候,抱住他一样,但是看着早已僵硬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配去拥抱他一下……而在政秀紧闭着的双眼所对着的附近,三郎忽然看到了平手爷留下来的一张字条,上面如此简单地写着:先公后私,先家后己,先国后家。
“我知道了……”随后,三郎又含着泪对身后赶来的一帮奉行众说道,“你们在这,对我做个见证。
”“是……”“哈——啊!”三郎默默地拿起政秀的那张字条,揉成了一团之后,含在嘴里细细地咀嚼了一番,然后举起桌上的半盏残酒,就着酒将那团纸条咽到了肚子里——这样的举动,在当时被视为一种起誓。
(平手爷,我知错了……万分抱歉,对不起!)(你放心吧!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瞎混了……从今天起,我将背负着这十二个字活在人世!)那天晚上,三郎靠在窗前,看着被衾中熟睡的归蝶,又看向从清须城天守阁那边投射来的月光,一夜无眠;眼见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即将破晓日出的时候,三郎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地站起身,最后望了望清须城那边一眼后,独自走进了书房;而躺在被衾里“熟睡”的归蝶,也在此时突然睁开了眼。
听着三郎的逐渐消弭的脚步声,归蝶也转头望向身后的窗子,看着窗外尚末被旭日撕破的夜色发着呆。
等到天一亮,三郎就让城中所有小姓前去各家通报,召集整个尾张的豪族头目前来那古野进行对平手政秀的悼唁会,甚至还叫上了清须城的织田信友、坂井大膳、河尻与一跟织田三位,岩村城的织田信安、信贤、信家,犬山城的信清,以及末森城的已经改了名字的勘十郎“达成”跟林通胜、林通具、柴田胜家,甚至是津津木藏人——能来与否那倒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三郎要城中近习们把他们都通知到了。
下午的时候,那古野城里又挤满了人,清须、岩村、以及末森城里的几乎都没来,不过倒也是派了前野长康、梁田政次、坂井尚政、津津木藏人这些算得上在各个城中都能说得上话的家臣们,来为平手政秀送上了悼文,犬山城主织田信清,还亲自为平手政秀上了香;随后在众人的瞩目之下,穿了一身白袍、为政秀亲自戴孝的三郎,下令释放了平手久秀跟平手孙右卫门,并跪在久秀、汎秀、孙右卫门的前面,大声朗读了一份对平手家致歉、同时也为自己过去不当言行而检讨的“罪己诏”。
平手家的兄弟三人在政秀的棺椁前抱头痛哭,看着跪在地上流着泪念着“罪己诏”的三郎,三人无话可说。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此刻的三郎,仍旧不过是在做做样子罢了。
即便如此,三郎也还是让吏僚奉行们将自己的这篇“罪己诏”誊抄成了假名,并且在城町中每一块告示牌的旁边都另找了一块告示牌,把假名般版的“罪己诏”刻于其上,并专门安排奉行守在旁边,如果遇到本地或者流浪诸国的人们当中,有连假名都不认识的,就大声把告示牌上头的文字念给他们听。
这告示牌一连就立了大半年。
除此之外,三郎还请自己在后来,通过平手政秀认识的另一位师父泽彦宗恩和尚,找了块靠近那古野城的风水极好的地方,也就是在春日井郡的小木村为师父下葬,并且就在下葬的地方建立了一座“政秀寺”。
此后每年早春,三郎只要有时间、条件允许,一定会回到尾张,前去“政秀寺”进香供花。
随后没多久,美浓那边便来了消息:斋藤山城守道三入道,邀请贤婿织田上总介三郎信长殿下,于美浓正德寺相会。
原本不少人都想着因为这次会面,三郎必然经过尾张上四郡进入美浓,于是全都企图在一行人走到上四郡通路时候,在中途派人干掉三郎;但这些人思量再三,还是碍于美浓的强横实力、并且惧怕这样会给“蝮蛇”道三留下入侵的借口而最终作罢;——当然,他们这些人在派去于道路两旁暗中监视的探子之后,才发现自己确实想得着实有点太多:三百挺铁砲、两百副弓箭、两百杆三间半长枪,这样如此武装自己去拜见岳丈大人的队伍,不是一般人能吃得下的。
就这样,又一年过去了。桃花影视: 男人都懂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