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見。」
目送那道身影走遠,春少爺抱著藥罐子站在原地傻乎乎笑了笑。
阿喻看得驚奇:「少爺和少奶奶感情真好,老爺要知道了, 肯定會很欣慰。」
「感情真好?」想到白日秀秀趴在她肩膀悶哼的場景,以及每一個音節勾出的細微觸動,春承不確定道:「在你看來,我和秀秀是哪種感情?」
「還能是哪種感情?自然是男女之情啊。」
春承身子一震,提了提架在鼻樑的金絲眼鏡,喜色褪去三分,眼底深處泛上微薄的冷凝嚴峻,若有所思地轉身離開。
男女之情啊……
她需要好好想想,再仔細想想。
東院,明亮的白熾燈下,至秀裹著米白色浴袍坐在書桌前,一頭烏髮柔順覆在脊背,膚如凝脂,瑰姿艷逸。單從背影來看,亦可知其人秀美溫婉,世間殊色。
書桌放著筆墨紙硯,雕花的筆筒樣式古樸,她舍了新潮的鋼筆,反而執了一桿狼毫筆,抬頭通過敞開的窗子,望見天邊一輪明月。
時空交錯,倏地生出一種仍在鳳陽城的幻覺。
初初得知爹娘為了萬金將她賣給春家,得知她嫁的那人是女子,得知那女子是在雲華山下救了她的風流瀟灑客,漫長的心理路程,如翻山越嶺,終見潮起潮落。
潮水漫過她的腳踝,浪花一層層地掀起不安分的心事。那時候,同樣是坐在書桌前望著天邊皎月,她認真考慮許久,熄了抗爭念頭,答應嫁人。
爹娘欣喜地贊她懂事,在那個不太平的世道,骨肉親情,率先離她而去。
往後過得好與賴,是被人寵著,還是卑微著,是做天上月,還是做零落成泥的花,她的命運,不由她掌管,悉數給了一書一劍馳騁四海的春承。
女公子春承少年遊學至今數載,每天可能會遇見許多人,形形色色,好的壞的,美的丑的,或許她早就忘了,在某一年的某一月,她救下一個惶恐不安的少女。
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卻在少女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而這些,對於自幼被養在深閨,深受世俗教條束縛的至家小姐而言,她一生最璀璨最難以忘懷的,就是被春承救下的那一刻。
遇到她之前,至秀從來沒想過世間竟還有人能在亂世活得光明萬丈,看到春承,看著她的眼睛,她看到了女子更為驚心動魄的活法。
壓抑的、深藏的、尋常時候不敢釋放教人知的,都在她望過來的那一眼,不由自主地從心臟衝出來。
那個人的存在,就是致命的吸引。
宣紙被鋪開,柔韌的指節捏著筆桿,袖口上移,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來。柔情百轉,至秀含笑揮墨:「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
書墨名字里占了個墨,自幼跟在小姐身邊,肚子裡多少存了點墨水,且聽著大小姐深情繾綣地念出這行詩,她耳尖泛紅,不知怎的,就想起春少爺在花前緊緊與小姐相擁的一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