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
後來好像是被發現了吧。
他的魔氣日日增qiáng,到了連他也無法掩飾的時候。
她就在湖中抬起頭來,那麼準確地一眼就看到了藏在滿目繁茂樹枝里的他。
那眼神,就好像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
那時,他重傷龍君的消息魔王已知曉,魔王似才想起還有他這麼個兒子一般,下了幾道令書派遣使者來召他回魔都。
他耽擱了許久,直到再也拖延不下去那日。
他沒再躲藏。
哪怕如今已經過去了萬年之久,哪怕滄海已變,他仍舊記得那一日,他坐在湖邊看著她從湖中破水而出的模樣。
就像是一尾美人魚,從水波粼粼中一躍而出。
她周身水珠就似跌落玉盤的珍珠,盈盈發亮。
他坐在湖邊,忽然就把什麼都忘了。
——
搖歡被茴離的眼神看得有點發毛,順手擼了一片葉子叼在嘴裡。不料,她的手剛摸到那片樹葉,就徑直地從翠綠的葉子中穿了過去。
搖歡有些吃驚。
這幻境雖然是幻化出來的,但裡面的道具能不能走點心?
就這麼穿葉而過,她有點方啊。
搖歡不信邪地又輕輕把手放到葉子之後,指尖還能觸到葉子稜角的觸感,白嫩的掌心卻已能看到透明的葉子裡那些紋理和脈絡。
她蹙起眉,有些不解地望了眼茴離。
後者卻很不在意地一笑,淡聲道:“這個幻境,許是維繫不住了。”
他話音剛落,搖歡棲身的這棵大樹就似碎片一般,瞬間碎成了一片片光影,沒幾下便如煙塵一般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整個大地開始如初時那樣地動山搖。
眼前光影離奇,就如一道深邃的漩渦,帶著無法比及的力量瘋狂地往她捲來。
它擠壓著整片幻境,把所有的空間如同碎片一樣攪碎成光影,盡數吞沒。
搖歡的長髮被那股妖風chuī得兜頭捲來,她手忙腳亂地撥開頭髮,正yù掙紮下破開幻境,腰上一緊,她被人用力地拉進懷裡。
那股蠻橫又霸道的力量如同鎖鏈一般緊緊地把她困縛在懷中,飛快地遠離那越來越瘋狂的漩渦。
搖歡剛撥開的長髮又換了個方向兜頭卷了上來……
她慌手慌腳地撥正長發,不再被遮掩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剛才站立的地方時,微微凝滯。
茴離依舊保持著剛才和她說話時的那副模樣,靜靜地站立在原處。
仿佛不知道身後迎來颶風和漩渦,也不知整片幻境正在分崩離析,他站在那,如同塑立的石像,沉默而安靜。
身後的漩渦和狂風並沒有驚擾他半分。
他定定地望著她離開的方向,眼瞳里倒映著四周被漩渦分刮的光影和碎片,唯獨她的身影即使在這片混亂的景象里也清晰得幾乎透明。
搖歡心下一驚,正yù提醒他快點離開。
剛啟唇,便見他身後的漩渦驟然bī近,颶風掀起了他的衣袍,他的長髮飛舞著,漸漸遮掩住他的視線。
他眯起眼,勾著唇沖她擺擺手。
明明說著再見,卻連轉身離開的意思也沒有。
雙目凝視著她漸行漸遠,那眼底,似有比桑田滄海還要深厚的感qíng在破繭而出。
這樣的神qíng,恍然間就和搖歡深埋在靈魂最深處的某段回憶有了重疊的yīn影。
她心中劇痛,就似被人抽去龍筋剝去龍鱗一般痛得呼吸一窒。
那些本就在她身體裡寄居東西,仿佛在剎那,甦醒了。
第七十三章
她想起來了。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來了。
瞬間注入她靈魂深處的記憶就似湧入她身體裡的颶風,一點點蠶食著她的骨血,侵占著她身體裡的每一寸地方。
那些曾令她痛不yù生的回憶,就如同一碗忘川之水,苦澀又寒涼,飲入似能把心也凝結成冰,呼喚百鬼叢生。
她記起了在瑤池誕生之初,那日驕陽似火,她躍出水面,看見遠處崑崙山脈如同盤踞的巨龍,龍首之上結著萬年寒冰。
山頂白雪皚皚,如同披著銀紗,聖潔美麗。
那浩瀚的仙氣,就如清早覆在花枝糙木上的仙露,讓人聞之便是jīng神一振。
她也記得自己赤腳走上崑崙山,腳下雪粒就似有了溫度一般,冰凌遇上她皆化成了一泉清流,水珠盈於白雪之上,就如細碎的珍珠,顆顆晶瑩。
山頂是崑崙山萬年如此的寒風肆意,她站在山頂,遠目眺望整座山脈時,看到了無窮無盡的光景。
遙遠之處有仙門,祥雲繚繞。
仙鶴在蒼穹之頂飛過,偶爾留下幾聲輕啼,清脆如過耳的風聲。
她在山頂站了許久,久到崑崙山山頂的風快要把她凝結成一座冰塑了,她才沿著一路蜿蜒曲折的山脊下行。
山脊高聳,就像是一條披著糙木的巨龍,雄偉又壯麗。
她的世界在最初時,便已有他的影子。
她還記得在她肩上還披著未化的冰凌和白雪回到瑤池,唇角凝冰,正想躍入瑤池暖和暖和時,曾不小心踩到了回淵。
他那時還未化形,如任何一株普通的蘭糙一般,既不別致也不特殊。
可寂靜的瑤池裡,唯有他嚶嚀的聲音,如同天籟一般,敲醒了她正yù重新沉睡的心。
瑤池之靈,大地之脈。
她現世那日,凡界紅霞漫天,仙界雙鳳爭鳴,就連魔界魔氣沼沼生靈塗炭的地方也有百花齊開。
……
她在瑤池一待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