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这措辞巧妙的介于半隐晦与半挑明之间,一番话谈到现在,他所要表达的真实意思已经是不言而喻——什么叫做漫长?倘若用一辈子来衡量,怎么看也该差不多了吧?然而妖兽与人类一辈子的差距却大得如同天上地下,这是谁也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也是命运划分的天堑鸿沟。
严格说起来,皇帝实在很难判断如今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对是错,他竭尽全力希望自己一族能够繁衍生息,但说不定正是因为他所采取的激进行为,反而将妖兽推上绝路也未可知。
不过曦冉坚信,有一件事肯定是没错的——他试图让妖兽与人类变得平等起来,即便这是两个并不相容的种族,但他们一定可以站在同等的地位上,彼此扶持,取长补短,共同走向遥远而未知的将来。
正是因为有了这么一个美好到几乎荒谬的愿望,曦冉一直都试图避免谈及两族之间的不同。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一直装作没有发现人类的寿命比妖兽短暂太多。连生命的强度都有着无以弥补的差距,这岂非是最大的不公平?
曦冉自己避而不谈,甚至都有些自欺欺人了,可谁料到头来偏偏被小白这么提了出来,嵌在每一个字节中的嘲讽气息,浓烈的简直能够呛人一脸。
明明看到曦冉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但小白还是不懂收敛,或者说走到这步田地,他已经不想再收敛了,更加刺耳的话接踵而来——
“五十年,一百年,妖兽看不起如此短暂转瞬即逝的光阴,但对于我们白族来说,实在没有比这更加珍贵的东西了——没办法,谁让我们是如此贫穷,除了贱命一条,当真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你只是不甘心。”曦冉叹息。
这原本是相当明显的事实,浓烈的不甘心从小白身上每一个毛孔中散发出来,但曦冉一直不说,因为有些事一旦说出口,便将小白那崇高的理想转变成了一己私欲,他不再是为了族人的存在辛苦奋斗的勇者,反而成了一个为了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将所有人拖下水的懦弱男人。
小白面色阵青阵红,最后归于一片惨白。几乎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豁出去了,小白从嗓子眼里吼出声音,“是,我不甘心!但我为什么要甘心?为了让族人延续,我几乎付出了一切,可是到头来我竟然连最后的结果都看不到?不错不错,你说的很对,这件事的确不能一蹴而就,我原本也做好了准备,我本来也不指望亲自迎来成功,我这一代人没了,还有下一代,还有下下代,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将来,我只需要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其实也够了,至少无愧于心!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我发现自己不过只是一个自私的男人,我不甘心只当一块垫脚石!”
这一番怒吼如果真正被爆发出来,说不定能将听者的耳朵震聋,但小白到底还是竭尽全力的控制着,声音含在嗓子眼里,沉闷而压抑,像极了含而不发的惊雷。
所谓欲扬先抑,用在这里或许并不怎么恰当,但却十分贴切。小白所有沉闷的自述都是为了最后那一句尖锐的指控,“我更不甘心去当‘未希王妃’的垫脚石!”
“未希”这个名字总是在万分意外的节点上冒出来,至少曦冉没有弄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有未希那丫头什么事,所以他的脸上才会出现明显的错愕。
可是,同样的名字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含义,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未希的存在成了扎根于小白心中的一根尖针,哪怕只是最轻微的碰触,都能带给他难以描述的巨大刺激。
如今在“未希”两个字后面硬生生的冠上“王妃”的称谓,此事虽有端倪,但到底没有完全决定下来,小白如此违背意愿的称呼方式恰恰将他的情绪展露无遗——
小白骗不了自己,那种浓烈的几乎让他爆炸的情绪,准确的叫法正是……嫉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