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身龐大笨重,印著VICTOR的標誌,手動的,需要費好大的工夫讓它運轉,可唱不了多久就又會停下來,在現代人追求效率與收益的準則中,為聽一首歌付出這麼多的力氣,顯然是相當不划算的。
但,一時的熱鬧也是熱鬧,宗瑛想。
因此,在座鐘鐺鐺鐺敲響八下時,留聲機又重新唱起來:「把蘇杭,比天堂。蘇杭哪現在也平常,上海哪個更在天堂上……」
宗瑛抬手揉了揉仍有些隱痛的後腦,鬼使神差走進盛清讓的書房。
書房窗戶朝南,幾個大書櫃並排靠牆放,玻璃櫃門擦得一塵不染,最南邊的柜子里有成排的法文書,宗瑛取下一部法英對照辭典,快速查了一些詞,又重新掃一遍書櫃,確認這裡裝了很多專業書。
角落裡一摞證書,她隨手抽了一本,打開來是一份英文聘書。
聘用單位是公共租界工部局董事會,職位是法律相關顧問。日期顯示,這是最近的一個任命。
她想起那天他為證明自己來自民國26年,展示的那份開會記錄似乎就是工部局的。
宗瑛把聘書放回原位,打開第二個書櫃,映入眼帘的是一隻相框。
裡面一張黑白照,是家庭合影,最前面是父母,母親手裡抱了一個女孩兒,後面站了四個孩子。
不對,確切說是站了三個,最邊上的一個只有大半張臉,有些驚慌,像是在臨按快門的剎那,被推進去的。
看起來似乎是——
他沒有同其他孩子站在一起拍照的資格,是一個外來者。
儘管拍照時年紀還小,但宗瑛能夠認出他就是盛清讓。
他小時候眉眼就已經很好,以宗瑛的審美判斷,這孩子算得上是五個里最出挑的那一個了。
到底怎樣才留下了這麼一張照片呢?
宗瑛正想著,電鈴突然響起來。
才八點多,清潔公司的人來得似乎有些早。
宗瑛把相框放回原位,快步走去開門。
門還沒完全拉開,一個清亮年輕的女聲就響起來:「三哥哥,我還要再借一本書的!」她講完看到宗瑛的半張臉,明顯愣了一下,原本揚起的嘴角瞬間塌下去:「這是我三哥哥的公寓,你是?」
宗瑛這時想關門也不能關了,她回道:「朋友。」
小姑娘臉上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緊接著是懷疑,最後謹慎地問:「女朋友嗎?」
「過路的朋友。」宗瑛說完,將門開到底,示意她進來。
過路的朋友,聽起來交情不深,開頭就奔著相忘江湖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