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池的手里,还捏着葛苇的高跟鞋。她的灰球鞋,跟不上葛苇穿高跟鞋的脚步。
不是所有灰姑娘,都能得到神仙教母的水晶高跟鞋。
车里闷得发慌,顾晓池觉得自己把车窗开的那一条逢,根本没用。
抓着她心脏的那只无形的手,越来越紧,她气都喘不过来。
葛苇又在后座细细密密说了些什么,天气怎么样、注意别感冒之类的。
吃药要用温水,不能用果汁。
交待得很细。
终于,葛苇说:再见。挂断了电话。
抓住顾晓池心脏的手放开来,可是心被抓得久了,已经皱成了一团。
每一道深深的沟壑里,都是不甘。
顾晓池深呼吸了一下,点燃火,想快点把车开出这逼仄的车库,呼吸一些新鲜空气。
小朋友,过来。
葛苇在后座叫她。
顾晓池回头。
葛苇半躺着,头仰靠在靠背上,醉得狠的双颊微红,平日里大而明亮、锋芒毕露的双眼眯起来,斜瞥着顾晓池。
声音里那点别致的暗哑,因为喝多了酒,意味更浓。整个人是性感的,撩人的,妩媚的,不容拒绝的。
眼睛在笑。眼睛弯起来,眼尾有一点小小的皱褶,整个人都灵动起来。
像是真的开心,并非假笑。
开心什么呢?顾晓池在心里问。
见顾晓池坐着不动,葛苇催促:过来呀。
声音里的那点娇痴,又浮出来了。刚才跟乔羽通话的时候,分明感觉她的酒意退了的,这会儿面对顾晓池,又像整个人还醉着。
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
顾晓池拉开车门,坐到她身边。葛苇的手,攀了过来。
手指轻抚着顾晓池的后颈。顾晓池像孩子,额发生得低,后颈也有一片短短的绒毛。被葛苇摸着,好痒。
顾晓池没法拒绝。
汽车狭窄的后座,葛苇半咬下唇,顾晓池背脊微动,吐气湿热。
葛苇醉眼迷离,忽然说:你的确和她有一些像。
顾晓池的动作一滞。
葛苇笑嘻嘻:还好,又不全像。伸手捏住顾晓池的手腕,用力。
顾晓池甩开她的手,翻身下来,坐在葛苇身边,喘着气。
葛苇迷茫的眨了两下眼睛:我困了。
像是真醉了。
在这里睡一会儿再走。
这里?顾晓池没法不问。
放心。葛苇说:这里没有摄像头,也没别人会来。
又像是没醉。
顾晓池想坐回驾驶座。葛苇打了个哈欠,握住她的手腕。
身体很热。葛苇的手指凉凉的,很舒服。
顾晓池把头也靠在座椅靠背上,吐出一口气。
眼睛闭着,并睡不着。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顾晓池在心里问。
这样下去,就能救葛苇么?拿什么去跟乔羽争?
顾晓池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细细的手腕,被葛苇握住。
不牵手,却握住手腕。一个看似亲昵,却隔着距离的姿势。
如果面对乔羽,葛苇会更愿意十指紧扣么?
可是,为什么乔羽订婚了,葛苇会这么开心呢?
葛苇呼吸平稳,真的睡着了,握着顾晓池手腕的手却没松。
顾晓池心里烦闷,轻轻挣扎了一下,想挣开葛苇的手,去车外透透气。
葛苇的身子动了动,顾晓池马上停止,怕把葛苇吵醒了。
葛苇把顾晓池的手腕握得更紧,嘴里哼了一句什么。
像是梦呓。
顾晓池没听清,凑了过去。
葛苇的眉头皱了起来,也不知是梦见了什么,掌心里渐渐的沁出了汗,黏在顾晓池的手腕上。
冷汗。
梦呓在继续。葛苇像是想醒,却又醒不过来。
这一次顾晓池听清了,葛苇喃喃念着的是:小羽小羽
顾晓池猛然甩开了葛苇的手,葛苇醒了。
脸上的神情,一片迷茫,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缓缓的眨了两下眼睛,左右看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才恢复如常。
我睡了多久?葛苇问。
声音慵懒又妩媚,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她。
顾晓池不理她,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关门的力气有点大。
也不问葛苇,一脚油门,车子飙了出去。
一出地下停车场,顾晓池就把车窗打开,开到最大。
夜晚的凉风灌了进来,顾晓池的黑发扬起,在风中乱飞,遮去了她脸上的表情,葛苇瞧不真切。
葛苇说:喂,有点冷吧。
顾晓池没反应。头发还在风里乱飞着。
葛苇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靠回座椅靠背上,抱着双臂。
顾晓池还是把车窗关上了。
她的长发一瞬落了下来,乱七八糟的,看着很颓,像那种没人爱的流浪歌手的样子,一把吉他就能流浪天涯。
顾晓池一路飙车,葛苇家很快就到了。
葛苇下车,没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反而绕到驾驶座这边来,敲了敲车窗。
顾晓池摇下车窗。
葛苇的脸,沐浴在暖黄色的路灯灯光下,神情看起来,比往日柔和了不少。
葛苇问:你怎么了?
顾晓池摇头:没怎么。
她这种不爱别扭的人,一旦别扭起来,最别扭的地方,就是不想让人看出她在别扭。
葛苇伸手,想摸顾晓池的头,顾晓池躲了一下,葛苇的手指落在她的脸颊上。
索性手腕一扭,捧住了顾晓池的脸。
顾晓池没再躲了。
抬起头,看着葛苇,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葛苇问: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顾晓池拂开葛苇的手,关上车窗,又一脚油门,开车离去。
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方向盘上。
顾晓池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
她从小很少哭。父母去世的时候,她才三岁,不懂事,没哭。奶奶说她肺炎发烧快死掉的时候,难受得打滚,也没哭。被同龄的孩子欺负得再厉害,都没哭过。
唯一记得哭过的一次,是奶奶重病,家里的药和粮食都没了,上山去采菌子。山路太滑,跌了一跤,雨水打在脸上跟眼泪似的,索性就着这一阵雨,呜呜呜的哭了出来。
也不是疼得受不了。就是想起奶奶躺在病床上,还惦记着她没粥喝的样子,心里发酸。
后来好像是一个跟葛苇很像的女人,买完了顾晓池的菌子。
因为哭得次数太少。那阵酸楚的感觉,顾晓池到现在还记得。
从心里,一直蹿到鼻子里,人就哭了,忍都忍不住。
刚才乔羽打电话来的时候,顾晓池没想哭。葛苇在梦里喃喃唤着小羽的时候,顾晓池也没想哭。
捏着拳,咬着唇,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葛苇伸手、捧住她脸的一瞬,心里的酸楚,却一下子向鼻腔里涌来。
顾晓池眼睛都红了,也不知葛苇有没有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