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雅剛好出來,見人站在院子裡,上前去拍了拍她肩膀:「站著幹嘛,跟我進去。」
溫白楊看了一眼車庫的方向,進了屋。
房子裝修得很典雅,處處都精緻,溫雅是個很會生活的女人,做了幾年官太太,舉止與言行都講究了很多,即便是這個點,在家,她也穿得得體又貴氣。
她把人帶到客廳,然後去廚房泡了一壺茶過來:「剛剛苗先生給我打電話,說他很滿意你。」
聲音很溫柔。
喬慎行喜歡小家碧玉的女人,溫雅說話從來不大聲。
她說:「我跟你叔叔也商量過了,把你的戶口遷到喬家來,將來要是嫁到了苗家,也不至於身份太低。」
她溫聲細語的,像個慈母。
只是,溫白楊就算聽不見,依舊覺得刺耳,她拿出紙筆,寫道:「你怎麼不問我滿不滿意?」
溫雅只會簡單的手語,除了最基本的對話,大多時候,溫白楊都需要手寫,才能與她交流。
溫雅看完她寫的話,看了一眼樓梯口,屋裡沒別人,她音色便冷硬了幾分:「你還有不滿意?」
對這個女兒,溫雅確實喜歡不起來,只要看到她,溫雅就會想起年輕時的愚昧和荒誕。
她生這個女兒的時候,二十歲不到,是女孩子最好的年紀。
「我不可以不滿意嗎?」溫白楊又寫道。
溫雅把茶杯放下:「白楊,你不一樣。」
「我怎麼不一樣?」
溫白楊很少這樣追根究底,她甚至很少跟溫雅交流,為數不多的噓寒問暖,也都是因為喬慎行在場。
若不是喬南楚帶她來了帝都,溫雅大概不會記得她還有個女兒。
「你不能聽不能說,能嫁給正常人已經算走運了。」溫雅的語氣像在勸誡,「何況是苗先生那樣的條件。」
走運?
她用了走運這個詞。
溫白楊拿著筆的手,突然沒了力氣,寫不下去了。
有人替她接了話:「他快五十了,比你還年長,他喪妻,有一個兒子,他不思進取,年過百半了還要靠家族。」
是喬南楚。
溫雅立馬從沙發上站起來:「南楚來了,廚房裡有——」
喬南楚打斷了,不像平時的漠然,他語氣竟有些咄咄逼人:「繼續說啊,他條件怎麼了?」
溫雅笑不出來了,有些尷尬地說:「他身體健康,沒有殘缺,也不會嫌棄白楊,對白楊來說,這就是最好的條件。」
殘缺,嫌棄。
語氣再溫和,這些用詞也騙不了人。
還好,是背對著,溫白楊讀不了唇語,她只看得到他。
也好,只聽他說就行,
他問:「那溫女士覺得我怎麼樣?」
噠。
溫白楊手裡的筆掉到了地上。
溫雅怔了一下,以為她聽錯了:「你說什麼?」
喬南楚走過去,站到溫白楊旁邊,抬起手搭在了她肩上:「不用捨近求遠,我配她剛剛好。」
溫雅灑了杯中的茶,難以置信。
「南楚。」
是喬南楚的父親喬慎行,站在樓梯口,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他朝溫白楊看了一眼:「你跟我過來。」他叫的是喬南楚。
估計都聽到了,也好,一次解決。
「去我房間等我。」
溫白楊點頭。
喬南楚這才去了書房。
他的房間在二樓,溫白楊剛邁開腳,溫雅就拉住了她:「你跟南楚怎麼回事?」
她不回答。
溫雅失態了,忘了維持她溫善慈母的形象,平日裡楚楚婉約的神色也不見了,語氣尖銳了起來:「你跟他在一起了?」她有些失控,很激動,連著質問了幾句,「你們怎麼能在一起?他是你哥哥,你跟他在一起讓我怎麼見人?我在喬家本來就不受長輩待見,你要是還跟南楚揪扯不清,喬家人會怎麼看我?」
溫白楊抽出手:「你不也跟你哥哥在一起了嗎?還生了我。」
這一句手語,溫雅看懂了。
她揚起手:「你——」
手在發抖,巴掌終究沒有落下去。
這是她的傷疤,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她嫁到喬家之後,就沒有人再提過了。
溫白楊的生父是溫雅的表哥,血緣在四代以內,當時溫雅還年少,為了愛情奮不顧身,嘗了禁果壞了人倫,卻得了個被人拋棄的結果。
她當時身體不好,子宮壁薄,打不了胎,才生下了一個女孩,這是她的恥辱,是她恨不得全部擦乾淨的過往。
溫雅放下手,緊緊攥著:「他是喬家的四公子,老爺子最喜歡的孫子,就算他願意要你,老爺子也不會讓你進門,你喬叔叔更不會。」
溫白楊沒有回話。
溫雅停頓了很久,看著她說:「白楊,你配不起他。」
溫白楊眼睛紅了,手上比劃的動作又快、又慌亂:「別人可以說我不配,別人可以嫌棄我殘疾,你不可以,你沒有資格。」
她的手語太快,溫雅只看懂了最後一句。
書房。
喬慎行坐著,方才一直在視頻會議,身上還穿著正裝,他把領帶扯下來,扔在桌上,問了一句:「什麼時候的事?」
喬慎行不到五十,成熟俊朗。
喬南楚的樣貌就是像了他,眉眼裡自有一派風流之相,任誰看了,都覺得像不解風情的公子。
喬慎行和喬南楚的母親是政治聯姻,沒什麼感情,喬慎行看著多情,實則無情,骨子裡薄涼得很,父子倆本來就不怎麼親近,喬慎行娶了溫雅之後,關係就更僵了,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
喬南楚拉了把椅子,自己坐下了:「這是我的事。」
喬慎行把眼鏡拿下,少了幾分書卷氣,倒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風雅與從容:「你跟誰談戀愛是你的事,但你跟誰結婚是喬家的事。」他問,「你要跟她結婚嗎?」
不止長相。
喬南楚性子其實也有幾分像他父親,一樣隨性,一樣獨斷。
他回答:「要。」
「那就是喬家的事,我就得管。」喬慎行換了個姿勢,把襯衫上的袖扣取下來,扔在一旁,他說,「我不同意。」
喬南楚沒放心上似的,語氣雲淡風輕:「你同不同意我不管,她同意就成。」
不服管。
他這個兒子啊,從小就不服管。
喬慎行懶得跟他長篇大論,直接言簡意賅地表態:「我和你爺爺不點頭,她進不了喬家的門。」
喬南楚淡定地回:「如果你和爺爺不介意,我可以去入贅。」
「……」
喬慎行一本書扔過去:「混帳東西!」入贅?他就他媽這一個兒子!
喬南楚穩穩噹噹地接住了書,又放回桌子上,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跟你學的。」
罵他老子混帳呢。
喬慎行娶溫雅的時候,老爺子是不同意的,他談都沒去談,直接先斬後奏,因為這事,喬老爺子到現在都不待見這個兒子。
也不是喬慎行有多喜歡溫雅,就是別人越不讓他娶,他越要隨著性子來。
老爺子的原話是:慎行這老崽子什麼都好,就是看女人不行,家裡的也好,外頭的也好,跟玩似的,專挑那種聽話好拿捏的,口味簡直喪心病狂。
是的,喬市的私生活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一塌糊塗。
「你在報復我嗎?因為我娶了溫雅。」
喬南楚笑了聲:「喬市,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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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的真話本來不多,一個女子的臉紅勝過一大段長話。
摘自老舍先生的《駱駝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