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缺忍著笑,又不由得有些心疼他這般純如孩童的模樣,溫言道:“這鋪子對朝廷的確極是重要,這張氏便是接生婆了,繁衍生息,可不是頂要緊的事兒?”
正說著一個四十來歲的老徐娘被一個漢子拽了出來,老徐娘一張冬瓜臉兒,衣襟有些散亂,露著一點蔥綠抹胸,像是午睡初醒的樣子,卻一句句罵得硬是清慡:“我說你個李阿大,老娘只是接生罷了,怎知道你婆娘生男生女?一會兒瓜熟蒂落,娃娃落了地,帶不帶把兒你自己不會看?”
李阿大擦了擦汗,囁嚅道:“她腿一撇,女娃兒,又一撇,還是女娃兒,都生了倆丫頭啦,這次再生不出男娃兒,我可不要!打死這憨婆娘!”
老徐娘大怒:“扯你娘的蛋!生了出來難道還要老娘給你塞回去?不想要娃兒你就管好自個兒的jī巴……有本事打老婆你肥油膩了心了你!”
崇光聽他們吵得村俗有趣,津津有味的直聽到兩人絕塵而去方才撇下幌子,奔到街對面,看上了個賣面人的小攤子,那小攤子上cha著jī鴨虎兔諸般畜生固然粗粗憨憨,嫦娥貂蟬曹孟德關雲長也是栩栩如生,崇光瞧得眼饞,掏出一錠銀子給那手藝老兒,指了指蘇小缺:“給我捏兩個,一個我,一個他。”
那老兒見了銀子嚇了一跳,忙捧起道:“可用不著這許多銀子!這位小公子莫要拿老頭兒開心!”
蘇小缺忙接過銀子,兩指一用力,掰下一小塊來:“你給好好兒捏,這塊兒碎的就給你老啦。”
那老兒老眼見了白銀子,大喜過望,卻又謹慎,抓起銀子狠咬了一口,見是真的,便施展平生手藝,果然捏了兩個漂漂亮亮的面人出來,一邊還夸著:“兩位公子端的是生得好看!小老兒捏了一輩子麵人兒,別說真人,便是畫兒上的人物,也沒兩位這麼俊的!”
蘇小缺全不在意自己容貌,聽這老兒大拍馬屁,也只一笑拉倒,崇光卻很是欣喜,又掰下一塊銀子塞給老兒,以作答謝。
蘇小缺牽著崇光,崇光舉著兩個面人,尋到一家酒樓一頭扎了進去,有銀子自是好辦事,眨眼功夫,在最忙的飯點兒兩人已坐到二樓一間雅座里了。
雅座一面臨窗,與大堂用三面屏風隔開,倒是鬧中取靜。
點了幾樣jīng致菜餚,又點一壺酒,看這家酒樓招牌點心正是烏梅糕和蟹huáng蘇,蘇小缺嘴饞,也就各點一份嘗嘗。
菜未至,小酒先到,蘇小缺自斟自飲,崇光卻不忙著喝酒,只顧把手裡兩個面人翻來覆去的折騰,已把兩個面人捏做了一堆五顏六色的軟面,揉了又揉,待完全融為一團,這才遞給蘇小缺,求道:“捏成一個人吧……”
蘇小缺隨手接過,看了看窗外,一隻初生的rǔ燕正穿過柳梢,小小的翅膀雖略顯稚嫩,身姿卻是自在。
他一雙手本是天下至寶,無所不會,方才看那老兒捏麵人,早已記在心裡,哪消盞茶時間,手中已出現一隻鳥雀,紅翎黑眸,huáng足藍翅,身形小巧,一雙羽翼卻是豐滿修長,作振翅之形。
崇光默默將鳥雀放於掌心,仔細端詳良久,展顏笑了,卻道:“好餓!”
此時菜餚已上了大半,兩人邊吃邊喝,蘇小缺有說有笑,崇光樂不可支,離了七星湖,兩人似乎與尋常少年一般無二的簡單快活。
待上了一盤醋魚,崇光知蘇小缺專愛吃些活ròu,便把魚鰭魚尾魚眼睛先這麼一划,撥出來給他,自己把兩片魚肚子吃了個gān淨。
酒菜用得差不離,堂倌兒也就上了烏梅糕和蟹huáng蘇,並一壺茉莉香茶。
蘇小缺拈起一塊兒糕,只聽屏風外傳來一個異常熟悉的聲音,這聲音清脆如掰開一隻蜜瓜,正是自己年少綺夢裡曾出現過的:“師哥,我不累。”
一男子聲音道:“不累也得乖乖坐著,你現在可不是一個人,都快當娘啦,好歹小心著些。”
筷子上的烏梅糕無聲無息的掉落盤裡,蘇小缺回過臉去,透過屏風的fèng隙,見到了厲四海。
雖只是一個背影,蘇小缺已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厲四海不似少女時候,只愛粉huáng煙紫銀紅等嬌俏顏色,而是穿了一身寶石藍的衣裙,亮麗中平添幾分穩重雅致,從後看去,腰肢稍粗,顯是懷有身孕。
蘇小缺怔怔的看著,只聽羅如山一句句皆是悉心關愛,厲四海一句句都是幸福滿足,一時只呆住了,竟渾然忘了身處何地,心中五味陳雜,酸甜苦辣,最後卻只剩了若有所憾的一聲嘆息與凝在臉上的一個微笑。
崇光見他出神,順著視線一瞧,見一個白臉漢子,也不見得有多英俊,又一個更是大肚婆娘,心中奇怪,推了推蘇小缺,輕聲問道:“就這倆?能把你的魂兒都勾了去啦?”
蘇小缺轉過頭,道:“這女子是我師姐,如今嫁得如意郎君,我心裡替她高興,還記得她年紀小的時候,一時有些感慨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