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缺嗤笑道:“這和人心沒什麼分別,江湖上有些沽名釣譽的大俠豪客,不也是看起來道貌岸然,骨子裡鬼鬼祟祟?七星湖偏居南疆,又不曾作出什麼大惡,殺的人也未見得比那些名門正派多,就因為沈墨鉤出身男寵,廿八星經詭異,便自以為是的把七星湖當作邪教,哼哼,好生稀罕麼?我偏就喜歡七星湖,也沒覺得哪裡邪了。”
謝天璧聽他提及沈墨鉤,一時動了醋念,酸氣直衝腦門,也不客氣,直言道:“不邪氣麼?想想沈墨鉤以前那六個鼎爐,再瞧瞧崇光現在夜夜辛勞,江湖中人,苦練數十年才能擁有的內力勁氣,一夕之間便能被廿八星經所奪,這般竊取別人jīng氣內力,難道還不夠邪氣?”
蘇小缺反熒快,接口駁道:“能被廿八星經的主人奪取jīng氣的,要不就是心甘qíng願,要不就是技不如人,崇光的屁股雖狠,好歹還留人xing命,不比長安刀下冤魂無數,你謝大教主不是說過,江湖之上,本就是誰的刀快誰有道理?你可以輕賤天下人的xing命卻問心無愧,怎地對我七星湖如此苛刻?”
謝天璧一醋之下一念之差,碰了一鼻子的灰,好在手掌中握著蘇小缺的手,心中已是快慰,他本是個務實的人,想到三年來歷盡辛苦才能再與蘇小缺並肩同游,口舌官司輸了又算得了什麼?
也就一笑作罷。
說話間登上峰頂,見一株奇花綠萼金瓣,正開得華滿,花下卻坐著一個輕衫藤鞋的人,正舉著青花小酒瓮,一口一口的喝著,醉眼斜拖chūn水綠,黛眉低拂遠山濃,正是百笙。
蘇小缺知百笙素有才子之風,喝了酒越發神神叨叨,見他出現在此處也不覺有異,只笑道:“你倒會挑地方。”
百笙轉眼看向他,卻被金紅的落日所迷,伸手揉了揉眼睛,看清他倆,輕輕一笑,指著不遠處一棵開滿了花的樹,道:“相思別離樹。”
相思別離一句,正中兩人心事,蘇小缺忍不住走近那株高約丈余的大樹,仔細端詳,見樹gān布滿皮刺,甚是醜陋,但樹冠上卻是碩大豐滿的亮麗紅花。
謝天璧仰頭觀看,蘇小缺卻道:“不就是尋常的青皮木棉嗎?怎會有相思別離這麼個……這麼個難聽的名字?”
百笙喝下最後一口酒,似不勝酒力,身子略往後靠,一手搭在生滿苔蘚碎糙的圓石上,笑得極是神秘:“是我隨口編的。”
手指一用力,蘇小缺與謝天璧只覺風聲呼嘯,眼前一暗,猝不及防,已是身不由己的下墜,耳邊兀自聽到上方百笙的快意長笑。
兩人挽著手下墜,空中蘇小缺定神四顧,卻見身處一個三尺見方的直筒形的渾圓石dòng,dòng壁光滑如鏡,無一處可借力上躍,更兼地方狹窄,無轉折橫掠的餘地,自習武以來,從未有過如此力不從心之時,心中不由稍感驚懼,轉眼看身旁謝天璧,卻見暗光下,他星眸深靜,劍眉微揚,神qíng與平日並無不同,轉頭看向自己時,竟輕輕一笑,薄唇略勾。
蘇小缺見到他的笑容,心念一動,隱隱有種滿足欣喜,想到自己與他就算活著,也是終無攜手之日,不是親手送他去死,便是來日刀兵相見,還真不如就這麼兩qíng相悅之下突然死於此處,倒是一了百了,再無遺憾。
正思量間,已至dòng底,雙足一落地,只聽噗的一聲,dòng底卻是及膝的水。一眼看去,打量這石dòng深約二十丈有餘,又無借力所在,憑藉自己的輕功,卻是無法逃生。
蘇小缺知謝天璧並無內力,落地之時已順勢將他抱起,正待開言,只聽頭頂咔咔聲響,卻是自dòng口傳來,抬眼看去,見一塊圓形大石正緩緩移入,yīn影越來越大,眼看dòng口就要被封死。
蘇小缺略通機括消息,聽這巨石聲響,已知這處所設本是巨石一合永不開啟的絕戶機關。而小腿浸在水中片刻時間,已感覺一陣火熱一陣冰冷,忙凝目一看,只見水色黑沉,水面磷光濯濯閃爍,寒氣氤氳蒸騰,蘇小缺登時醒悟,苦笑道:“四九蟲、黑水湖……天璧,咱們這就要死在這裡啦。”
低頭一瞧,懷裡謝天璧卻是神qíng冷靜,眉頭微擰著,只顧看著dòng口大石,眼神略有些yīn狠。
蘇小缺雖是看輕生死,隨隨便便,謝天璧卻是個不到huáng河絕不死心,見了棺材也要劈開的qiáng悍貨色,一時已下了決斷,柔聲道:“小缺,你如今的輕功,直掠而上能升幾丈?”
蘇小缺一愣,道:“十五丈。”
謝天璧微微一笑:“比我qiáng……很好。”
說著掙脫落地,一手攬著蘇小缺的腰,昏暗中眼神里的不舍之意卻如暗空烈焰,格外鮮明深重,深吸一口氣,渾身骨骼一陣輕響,嘴角已溢出血來,斷然道:“聽我的話,留三分餘力,掠起十丈!”
說罷斷喝一聲:“起!”
身形展動,如鷹隼沖天,直飛而起。
蘇小缺不敢去想他要做些什麼,更不明白這人何時恢復了一身武功,但絕境中卻對他有種莫名的信任依賴,未及深思,已跟隨飛起,到十丈之時,果然聽他所言,不再上掠,謝天璧飛起十丈,已然力竭,一個鷂子翻身,他身材高大,在這狹小之地,小巧功夫施展出來卻是柔若無骨,一個照面,兩人已是足底相對,謝天璧猛提一口真氣,雙足在蘇小缺足底盡力一蹬,厲聲道:“借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