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穎在她媽媽懷裡,顯然在她回來前,已經被訓斥過了。臉色慘白看著紀憶,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小聲說了句:“是王行宇要打我,紀憶幫我……”她媽媽狠狠擰住她的手臂,往死里擰:“別胡說,那些小流氓和你有關係嗎?啊?”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興師問罪。
趙小穎有媽媽護著,王行宇爸媽為孩子討公道,二嬸也唯恐自己兒子被嚇到,把堂弟帶到書房裡躲著。紀憶自己靠著沙發,孤立無援,她想說清楚事qíng的來龍去脈。
王行宇父親已經先聲奪人,用一副義正言辭的軍人腔調,當著眾人訓斥紀憶。話里說著,王行宇被打的非常嚴重,甚至還經過搶救,差點死在手術台,就是現在被搶救過來了,也要休學靜養。王行宇父親反覆qiáng調:“這事一定追究到底,尤其是聚眾鬥毆的主犯!”
他說了一個數字,四十萬賠款。
四十萬。
紀憶整個人感覺空空的,她的人生閱歷,根本應付不來這種場面。不管是受害人家長的打罵,還有這一系列的追究,這駭人的條件。
她兩隻手在身後,拼命攪在一起。
她聽暖暖說過,付小寧家條件不好,父母也是常年不在一起。他完全是為了自己……紀憶用指甲,無意識摳著自己的手,最後都摳破了,還不自覺。
人家再說什麼,也沒再聽進去。
王行宇爸媽很快離開,繼續去醫院守著兒子。
趙小穎離開前,看著紀憶,哭出了聲。
紀憶一聲不吭,自己回到房間。
鎖了門。
很快聽到門外,三嬸抱怨:“四十萬,夠在偏一點兒地方買套房子了,真夠敢開口的。”
“又沒讓你出,話那麼多gān什麼,小心爸又發火。”三叔語氣不快。
“我告訴你啊,這事兒且折騰呢。王家和那個小混混要四十萬,剛他們都說呢,那伙孩子還一個到二十歲的,哪裡來錢?到時候小混混爸媽還要找這裡來,你等著。哎,出這麼大事兒,西西爸媽也不回來,”二嬸也惹不住,“我們算什麼啊,大過年的點頭哈腰一晚上,真晦氣。趕緊把爸叫出來,吃飯吧,我去熱飯。”
“不回來正常,你知道她媽接到電話說什麼嗎?把老頭氣得啊,”三嬸學舌,“她媽也不想著出這麼大事,回來處理處理,還在那頭說,當初西西生下來,好多人就說她生辰八字就是克父母,到底還是沒躲過去。”
“是躲不過去,她剛十六歲,想甩責任?再等兩年吧。”
“看著挺乖的孩子,真是沒想到,早和社會上的人混了。你說人家為了她,真敢殺人放火,多可怕。還是我們家孩子好點兒,平時皮一點,倒不敢惹大事。”二嬸繼續感嘆。
……
所有人的聲音沒有壓低,隔著一道門,她聽得一清二楚。
紀憶打開檯燈,拿出一摞沒做過的數學卷子,開始做題。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出生的時間日期,早就被定xing成克父母。
檯燈開到最亮的光。
她開始做選擇題,一道又一道,只求速度,顧不上質量。
不知道怎麼辦,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很快,客廳里有了電視的聲音,每年例行公事的chūn節晚會開始了,堂弟在叫著餓,沒一會兒家裡人就吃飯了。三嬸想叫她,被爺爺攔住,說就該餓餓,讓她反思反思。
……
季成陽在樓道里,從口袋裡摸煙盒,抽出一根煙,輕放在鼻端。這裡隱約能聽到一些吵鬧,哭的聲音,有小女孩在哭,不是紀憶。
熟悉的煙糙味道,讓他的qíng緒漸趨於平靜,直到徹底冷靜。
那個家裡有多少人?紀憶家人,小男孩的父母,他猜,應該還有紀憶的那個好朋友。這件事起源很簡單,說到底是別人的家事,兒子打女兒,怎麼延展,也不會有錢財官司的糾葛。
但對紀憶來說,發展到現在就是一場無妄之災。
他很熟悉附中校規,即使這場鬥毆不是她主導。但憑著和校外青年jiāo往過密,還被警察親自來學校談話,光是這一點就足夠校方處理的了。
這還只是學校方面的事。
那個男孩子……
季成陽有些不太舒服。
他把煙折斷,放在窗台上,那裡已經放了很多斷了的煙,還有糙huáng色的煙糙細屑。
那個男孩子因外來bào力毆打,造成全身大面積青腫,右小臂、左小腿、右肋骨多處骨折,肝臟破裂,腹腔內淤血……孩子現在在協和,王浩然特地電話托人問得檢查結果,醫生都感嘆送來的及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
他想到自己十幾歲時,在初中校門口親眼目睹幾步遠的地方,有學生死在幾個混混刀下。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鮮活的生命死在面前。
忽然,有門打開的聲音:“燈壞了?”
“你還關心這個?快去家收拾衣服,趕緊去醫院。”
是他剛才在走上來的時候,憑著印象把這兩層的聲控燈關上了,王家人出來了。季成陽聽著人聲,腳步聲漸漸消失,又稍等了幾分鐘,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