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嗯了聲,彎曲著手指,終於叩門。
然後推開來。
會議室內里有四五個人,有她的頂頭上司,也有主編和不認識的兩個人。而當她看到那個側面對著大門,坐在黑色轉椅里閉目養神的男人後,所有的聲音,畫面,都不復存在了。
視線里,只剩下這麼一個男人。
仍舊是那麼高且醒目,哪怕此時此刻,病容明顯,坐姿有些隨意和不太愜意,卻仍舊比身邊的幾個男人要顯得高大得多。
“紀憶?”她的上司有些意外,“有事?”
季成陽被一聲驚醒,睜開眼睛去搜尋這個名字的主人。
他手扶在白色的會議桌上,慢慢從黑色轉椅上站起身。看清楚站在會議室大門口同樣凝視自己的女孩。黑色短髮在她耳邊微微捲起,將那讓他刻骨銘心魂牽夢繞的容顏襯得無比清晰美好,他始終平靜如死水般的眼眸里,終於有了驚濤駭làng。
如果說在死人堆里,在朋友的屍體前,在非人酷刑折磨中,有什麼理由能支撐他活著,活下去,活到能從人間煉獄爬出來,站起來,活到今天,原因就只有一個。
只有她。
☆、第一章虧欠的再見(1)
季成陽如此起身,將會議室內這些人的注意力,全都匯聚在一起。所有人都隨著季成陽去看門口站著的小姑娘,一看就是剛才入社會的實習生。
“這是怎麼了,成陽?”倒是西裝革履坐在會議桌正中的男人,神色有趣看著紀憶,似乎想到了什麼,神色越發詭異。
包括那個外籍女記者,也是聯想到什麼的表qíng。
……
紀憶從看到他的一瞬,就失了神。
手緊緊地攥著門邊沿,不由自主握緊,心從狂喜,釋然,到轉瞬低落,徹底壓斷最後那一絲希望,墜入深淵。她終於徹底明白所有都不是謊言,都是自己的自欺欺人……
qíng緒變化的太快,她的目光也在波動著。
他活著,看起來很好,很好……
她移開視線。
季成陽背對著落地的玻璃窗,背對著那一室冬日的暖陽,卻在深深看著她。
“小季叔叔,”她低聲,說出了演練很久的台詞,“我們……很久沒見了。”
有多久?
從03年5月到2007年的現在,今天,剛好是四年七個月又七天。
季成陽沉默兩三秒,聲音有些壓抑:“四年七個月,零七天。”
所有人的表qíng都有些變化,被季成陽說出這jīng確的天數而震驚。但每個人都只是繼續保持著各自詭異的猜想,唯有報社總編沈譽的表qíng最單純,真認為她就是季成陽的侄女,立刻笑了,開始給紀憶介紹新來的那位西裝革履道貌岸然的執行總編劉凱豐……還有報社的特約外籍女記者Amanda。
等視線再轉回到季成陽,倒是沒什麼名頭了:“你這小季叔叔,就不用我介紹了,和那兩位一樣都經歷過伊拉克戰爭,剛才回到國內。”
“嗯,我知道……都是記者里的英雄。”紀憶回答。
她發現自己的嗓子開始發疼,灼熱感從胸口燒到喉嚨口,每個字說出來都很困難:“我進來是想請假,下午學校有事,想要先回去了。”
“請假?”沈譽大方地揮手,“快去吧,實習生不用打卡上班,還是以學業為重。”平時這位主編就對下屬護短又體恤,如今知道是老同學季成陽的侄女,當然更要偏心一些,二話沒說,直接越級批了紀憶的假。
從始至終,她都靠在門口,沒有邁進會議室半步。
季成陽看著她離開,看著那扇門重新關閉,慢慢地,又坐了下來。
他忽然很想抽根煙。
記憶傾而盡出,太過洶湧,甚至這一秒,他還能清晰記得1997年的那個酷熱夏夜,他為了安慰一個剛剛因為沒見到父母而哭成淚人的小女孩,帶著她在大院的電影院裡看了一部香港明星的代表作。空dàngdàng的電影院,小女孩怯怯的眼神,都記錄在那一個沒有愛qíng,沒有戰火,更沒有生離死別的年代……
到今時今日,已經過了十年。
除了兩個當事人,沒人清楚這十年彼此走過了什麼,而現在兩個之間又隔著什麼。
當事人的沉默,並不能打消這一室好友的好奇心。
劉凱豐將自己的領帶鬆了松,手扶在季成陽座椅的扶手上,不敢置信地追問他:“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我們去伊拉克之前,我們都在北京的時候,我在北外拍下來的女學生就是她吧?你不是說她是你女朋友嗎?”
Amanda笑:“告訴我,你拍的那張照片是不是一個側臉?”
劉凱豐不解:“你見過?”
“見過,在Yang的電腦上,”Amanda直接說出答案,“就是電腦桌面。”
“女朋友?人家不是叫你叔叔嗎?”主編也覺得這件事真是神轉折了。
這些人都是本身從事新聞業,見多識廣,可並不妨礙他們對這個男人私生活的關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