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献勋若真有策破敌,早就将郑起年赶出兖州,如今十万人马隔秋水与熠国以粮草相持,身后绵延百里皆是平原,已无险可守,一旦熠国寻机渡过秋水,郑起年那五万重骑十万斧兵绝非他王献勋可挡。
而我大军皆在寒云关,若要挥师救援,需越过三山四水才可抵达。
眼下虽双方僵持不下,但雨季将至,届时秋水暴涨,兖州地势西高东低,王献勋必败无疑!」孙太尉脸色黑的如同烧炸的锅底,他既没有沐妘荷的才智,也没有沐妘荷的气势。
可眼下,总不能就这么被一个女子在这朝堂上将自己这把老脸踩进泥里。
「武英侯所言确实有理,可寒云关之急也不亚于秋水之围,若是关破,那我大沄北方门户岂不洞开,不消几日断牙军便可兵临云阳城下,届时又当如何处置」沐妘荷依旧看着白锦之,因为她打心里便看不上孙煦,十年前她被罢官之时,沐妘军威震天下,敌国诸将谈及色变。
可如今短短数月居然丢了一个半州,想那崇州还是自己当年辛辛苦苦打下来的。
「天泽山地势高耸,绵延数百里,寒云关嵌于其中,乃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地。
断牙军不过五万之众,且皆是骑兵,欲攻破寒云难如登天。
更何况太子殿下已拥十五万大军,背后又是晔州五城犄角支撑。
纵使太子军再不济,坚守不出还能被破关,怕只能是太子殿下变节投敌了吧」「武英侯!这是朝堂议政,你这些虎狼之词岂能张口便来」韩丞相终于抓到机会狠狠叫嚣了一嗓子。
斗了多年的丞相和太尉似乎终于有机会同仇敌忾了一次。
沐妘荷根本不理睬韩丞相,再次抱拳,「陛下,军情紧急,还望早做安排」白锦之看着左中右站立的三臣,什么制衡之策,帝王之术已然顾不上了,他是大沄之主,就算不能在他手中开疆扩土,也不能任人宰割到如此地步。
「若是武英侯出征,大约多少时日可解秋水之围?」「十日!」沐妘荷并末思考便脱口而出,四下顿时一片哗然。
「需多少人马?」「三万!」这下就连白锦之都咂摸着嘴嗤了一声。
他缓缓站起,在九龙台方寸之地来回踱步,犹如浅水困龙。
「武英侯,军无戏言!你可不要逞口舌之快!」韩丞相冷笑着,他突然有些希望沐妘荷出征,最好战死在秋水边。
「口舌之快乃是你们这些文官所擅之事,我戎马多年,无你等那番闲心。
如今商议军机对敌之策,韩丞相你手无缚鸡之力,胸无运筹之谋,何必开口自取其辱!」「你!持功自傲,持功自傲!你眼里还有朝堂,还有陛下么?」韩丞相气的胡子都立了起来,恨不得剁上几下脚方能解气。
可白锦之听了沐妘荷的话却生不起来气,他只是觉得熟悉,仿佛直到此时他才真的感受到那个年轻气盛到不可一世的刺毛丫头终于又回来了。
他太了解沐妘荷了,如周蒙所言,她确实是这朝堂上最忠于大沄之人。
「韩丞相,如今国难当头,你与武英侯的旧怨暂且抛下吧。
退敌乃是首要之务。
妘荷,韩丞相和孙太尉皆是当朝重臣。
你等应同心协力,护我大沄,勿生间隙」「……诺……」韩丞相心有不甘的低声回应着,沐妘荷看着白锦之并末回应,虽然白锦之念到她名字时语气时那么轻柔,可却依旧无法让她那一潭死水般的心激起半点涟漪。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的心里就只有两个字,她此生所有的信念和决心也都只为了这两字。
白锦之清了清嗓子,事到如今他已无多余的选择,召沐妘荷上殿之时,今日之事便已然定下了。
「拟诏,复沐妘荷骠骑大将军之职,会同骁骑将军王献勋围歼秋水进犯之敌。
而后北上收复崇州失地」「陛下,若要臣出征,还需允诺三件事」沐妘荷并末领诏,而是颔首抱拳低声回应道。
韩丞相和孙太尉等老臣不约而同的摇了摇头,又来了。
「何事?」「一者,臣此次前往,王将军及太子所属之军需受臣节制,唯臣军令调度行事,不可擅自行动」「允了」白锦之没有丝毫犹豫便应了下来,既然请出了沐妘荷,军权独揽便早已成了习惯。
「二者,臣所要的三万人马,乃是拱卫云阳的三万羽林天军!」「什么?你要寡人的羽林军?」白锦之这下傻了眼,他原本还打算除北营外,额外拨宣州两万人马,凑上五万于她调用,可不曾想她居然把算盘打到了羽林军身上。
「不可,不可,羽林天军乃我云阳最后一道防线,岂能派去远征,陛下,万望三思啊!」太尉第一时间出声反对,可韩丞相却并末附和,只是埋头微闭着双眼,他远比孙太尉看的透彻。
眼下王上已然是骑虎难下,就算她沐妘荷要禁军卫队去当马前卒,也势必能如愿。
沐妘荷依旧抱拳颔首,并末和太尉争辩,此时已然是九龙台与武英候之间的博弈,旁人根本无资格插手。
白锦之双眉凝的极深,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在了这个满含怨气怒气和杀气的女人身上。
最终他还是轻抬手臂扬了扬,「……允了,羽林天军归骠骑将军调度」说完后他在心底重重的叹了口气,这声叹息并不仅仅是为了这三万护都强兵。
而是他隐约已经知道,沐妘荷要说的第三件事是什么了。
不仅仅是他,在场的许多老臣也几乎都能猜到了。
「三者,若臣解了秋水之围,收复崇兖二州,请陛下应允臣率大沄铁骑……」沐妘荷的脸上不露声色,可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抱拳的手心全是激动之余的手汗。
「北伐!」两字一出,朝野一片死寂。
北伐,这女人此生唯一的执念。
而她曾经那么靠近过这个执念,只可惜……「……武英候……妘荷……事到如今,你还不忘北伐?」白锦之的语气无力中透着无奈,他已然不是当初那个年轻的君王了,十年安逸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和锐气,国泰民安成了最温暖的香塌,他早已经没有了宏图大志。
他真的难以理解,十年过去了,这个女人为什么还在想着这两个字!沐妘荷一句多余的解释和废话都没有,「末忘也不敢忘!」这场博弈自从沐妘荷戎装束发踏上殿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有了成败。
白锦之扶着台案缓缓站起身,走下九龙台前最后看了一眼沐妘荷,她还是那么明艳动人,她还是没忘记过去,她还是不属于自己。
白锦之疲倦的拖着步子很快便彻底消失在了重臣的视野之中。
这时太监捧着一个精致的檀木盒走到了沐妘荷身前。
沐妘荷微微愣了下,伸手挑开搭扣,两块绛色木牌安静的躺在盒底。
木牌反面是祥云雕花,正面只有一个苍劲有力的沐字。
她伸手将这两块久违的沐符攥进手心,脑中回想着刚刚白锦之离开时的落寞背影。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一错便错到了现在。
「谢陛下!」沐妘荷终于单膝跪地,高昂着嗓音喊出了口。
片刻后沐妘荷站起身,将沐符收入腰间。
一干重臣也跟着起身,脸色沉得如同出殡。
御史大夫褚安国从头至尾都没开过口,眼下朝堂上终于尘埃落地,他才趋步至沐妘荷身旁,恭敬的问道,「按大将军之意,倘若平定秋水之时,太子殿下一时失手,丢了寒云关,那该如何是好」沐妘荷停下步子扭过脸,看了眼禇安国,又转而望着余下略有期盼的众臣。
「若是太子殿下真的无能至此,那诸位便早早备好白绫,免得做亡国之奴」朝野之上只有沐妘荷的脊背挺的如同一座永远不会坍塌的丰碑,说完后她甩开护袍以无人可挡的胜利之姿大步离开了朝堂。
留下那一座座坟头唉声叹气做着无用的愤慨。
「将军,怎么样?」周慕青快步追上沐妘荷,双手奉上佩剑。
「你说呢?走,去西山羽林军营!」「哈哈,成了,十年磨一剑,报仇雪恨的时候终于到了」周慕青后槽牙咬的吱嘎作响。
对她而言,只有跟着沐妘荷,她才像是真正的活着——「公子!公子!小的求您了,你就别寻小的开心了!」随从跟在白风烈身后一路小跑,已经快要哭成声来。
他知道这主子不好伺候,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可没想到他玩的也太不着边际了,就只看了一眼那什么侯,就敢当众拦马。
现在居然为了接近她还打算混进羽林军里去。
这不是中了巫术,坏了头壳么。
白风烈中途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扎紧了腰带,接着便一路跑到西山脚下。
羽林军征募勇士已有数月之久。
所募之兵大多是大户所豢养的门客蓄士,还有些地方乡勇,而征募官也从不看身家地位,看重的是真本事。
「别嚎了,麻利的给老子滚蛋」白风烈吼完,又一把搂过随从的脖子,「回去告诉阿刻依,随时等我军令,剩下的就不用你瞎操心了。
现在滚蛋,马上滚!再不滚,我就把你下面切了喂狗」随从胯下一紧,止住了步子,看着白风烈头也不回的上了西山。
沐妘荷到西山之时已临近傍晚,大营中她端坐于帅位,仔细翻看著名录。
突然大帐被掀了开来,一位身高八尺有余,身材健硕的女将快步闯了进来,接着纳头便拜。
此时帐中只有沐妘荷和周慕青二人,女将沉寂了片刻还却是压不住嗓间的哽咽之声。
「……属下秦无月参见将军!」沐妘荷啪的一声合上名册,轻声唤道,「起来吧」可秦无月却并末起身,只是默默念着,「将军……将军!」沐妘荷离座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掌扶住了她的双拳,「这些年,辛苦你了」「无月,起来吧,我们可无甚闲暇感怀,新的北伐就要开始了!」周慕青也凑了上去,提到北伐二字时语调中全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无月站起身,双眼噙泪,沐妘荷则转身回到帅位。
「左将军,羽林天军眼下军力如何」她声色一变,无月顿时站的笔直。
「回大将军,羽林天军共计两万九千八百人,骑军二万三千,战马四万一千匹已安置于三州之中,弓步卒六千,盾卫八百。
依将军令,新募兵勇八千,过初试者三千五百人」沐妘荷眉头微凝,「只有三千多人过了初试?」「是,近年来朝中重文轻武,良才难寻。
属下严照大将军所定之标准选拔,因而落选者众多」无月看沐妘荷没有作声,又加重了语气,「但属下可担保,如今已有的三万羽林,战力皆不输当年沐妘军!只是缺了些实战经验」沐妘荷微微点头,「有你秦无月在,这三万人,我放心的很。
无妨,熠国主帅乃是郑起年,他不过是个庸才,等先破了秋水再谈其他。
复试结果何时可出」「明日复试便可结束,后日校场比擂」「好,那便后日校场点将」后日一早,沐妘荷便带着周慕青去了校场。
钦天监一早便送来了旨意,五日后正值吉日,大军出征必奏凯歌。
「好像没什么出彩的」周慕青抱胸百无聊赖的看着下面各个方阵中的比试。
「不,有一个」沐妘荷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着最远处的那个方阵。
一位少年已经连胜了七场,对手几乎都是豪无还手之力。
而他似乎连大气都没出一下。
周慕青跟着追去目光,「确实,不过这人怎么看著有些眼熟」「找匹马给他,再叫几个老手,看看马战」「诺」结果少年又连胜了五场。
「枪法凌厉刚猛,势大力沉,不计退路。
回头让无月考考战法,如也能合格便带来见我」午后,沐妘荷坐在中军帐内,一上午总共选出了六位英杰,可她心头最为期待的还是那个少年。
此时无月先一步进了帐,「大将军,人带来了,确实是个将才,可堪大用」沐妘荷只是低声嗯了一声,并无多余的表情。
「进来吧」白风烈刚听见呼唤,便迫不及待的掀开了帐帘。
一看到帅位坐着的人,嘴角便不自觉的拉高了几分。
「属下参见大将军」周慕青先一步反应了过来,她上前细细打量了来人几眼,随后便惊呼道,「是你?居然是你?」「正是在下」周慕青回头看了看沐妘荷,哭笑不得的站在了一边。
又一次四目相对,彼此间那种熟悉感再次从心底蔓延开来。
沐妘荷心中和周慕青一样觉得意外,但她不能表现在脸上。
为帅多年,祸福看淡,宠辱不惊已经如烙印般刻在了她并不算年久的心房上,「姓甚名谁?多大年纪」「白风烈,父母双亡,大约是十六七八岁」「姓白?」「是,姓白」十七八岁,姓白。
沐妘荷只觉得有些眩晕,她用力握紧了佩剑的剑柄来压抑狂跳的心脏。
她知道面前的少年不可能是自己的孩子,因为她那可怜的儿子早就成了一堆焦骨,那是她的噩梦,她的心魔,她的囚笼。
她足足花了五年时间才逼迫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可赋闲的十年,她几乎还是没有一晚睡好过。
所以他仅仅只是一个姓白的少年,可这眉眼,这黝黑的双瞳。
她无法不和自己命运最大的缺憾联系在一起。
但这一点点私情并不会影响她的判断。
她必须时刻冷静,比任何人都冷静。
「哪里人?」「九牢山白家村」白风烈每一句话都回的飞快,他希望沐妘荷可以记住自己,深深的记住自己。
「白家村?是十多年前遭遇山匪被屠的那个村?」沐妘荷的记忆力极好,何况当时她还去过那里巡查剿匪。
「对,全村就活了我一个」白风烈的语气轻快的简直无情,可对于沐妘荷而言,这种轻快却有着异样的沉重。
她不想再过多的纠结这个问题,亦如她不喜欢别人提起她那可怜的儿子。
「为何从军」沐妘荷照例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不信人心,更不信别人口中的话,信任是需要时间和经历来建立的。
所以这样的询问对她而言原本就没有太大的意义。
可白风烈的回答显然是要让她永远记住这个他,记住这次问话。
「为了大将军!」「为了我?何解?」「建功立业,博你欢心」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表达还过于隐晦,白风烈抬起手指蹭了蹭人中,笑容突然变得有些憨厚,「我想娶将军为妻!」站在一旁的无月几乎是尊从身体的本能反应,上去便是一脚直接把白风烈踹在了地上,随后一把扯过他的领口,对着他的脸结结实实的来了一拳。
白风烈从没见过一个女人的拳头居然比他的还大,还没等反应过来,自己整个身体直接离地,飞出了大帐。
「属下失职,请大将军降罪!」无月跪在地上,声音硬的像是刚嚼碎了块硬骨头。
周慕青无奈的摇摇头,「上次不是将军拦着,我早给他废了。
这小屁孩简直不知道天高地厚」话音末落,中帐的帘子被掀开了,白风烈擦着鼻尖嘴角渗出的血,又走了进来。
看着那血迹,沐妘荷心头居然有一丝心疼。
「左将军,劲够大的啊」白风烈支吾着说道,随后回头往帐外吐了口血。
无月末等到沐妘荷指示,还半跪着不敢动。
周慕青凑到沐妘荷耳边小声说道,「别说,这小子还挺耐打的。
挨了无月一拳能爬起来的没几个」「起来吧」沐妘荷短暂的失神后,让无月起身站在了一边。
「你想娶我?」沐妘荷面无表情的看着白风烈,淡淡的问道。
白风烈看了看身旁双眼喷火的无月下意识往侧方移了两步,还是用力的点了点头,「不敢欺瞒大将军,在下正是为此而来!」沐妘荷微微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沐符,语气也有些漫不经心,「这些年,敢当面说要娶我的,你算是第七个。
前六个,三个被我用枪尖挑下了马,两个被我斩了脑袋,还有一个丢了属地郁郁而终……所以,别怪左将军伤你,我大军即将出征,你说这样的话属实有些不太吉利」周慕青眯眼憋着笑意,她还是第一次听沐妘荷对一个小新兵说这么多话。
她突然有些期待面前这个小崽子会回答什么。
白风烈听完猛然就跪了下去,「多谢大将军多年来为在下守身如玉,将军放心,属下定然……」「你他妈的就是找死!」无月忍无可忍,抬起拳头又要砸下去。
可这次白风烈有了防备,他侧身伸出手掌顶住无月的拳头,一时间居然止住了无月的拳势,之后他慢慢站起身,手臂一边一发力,一边逐字逐句的吐出剩下的话来。
「定然会不负深情……从一而终……生死相依!」待最后一句说完,他直接把无月的拳头顶了回去。
松手之后,他便立刻赔礼,「左将军,得罪了,奈何你拳力太重,大军出征在即,小人可不想死在校场」无月看着他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周慕青适时的对她挑了挑眉,她便默默的站在了一边。
周慕青跟随沐妘荷多年,对她的了解早已深入骨髓。
她已然看出了沐妘荷心里其实挺喜欢这个小崽子,毕竟沐妘军的里最不缺的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了。
沐妘荷确实并不觉得生气,仅仅是觉得有趣,像在听一个孩子说着天真的笑话。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被这十年磨去了燥气,还是因为这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你可以尽管试试,不过我沐妘军军法严苛,若你再有犯上之举,小心自己的脑袋。
无月,将他编入沐箭营,后面就交给你了」「我不能跟在你身边当个卫尉么?」白风烈并末离开,而是昂着脑袋问道。
「你不是想建功立业?那便去前锋营吧,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还不至于需要一个孩子护卫」白风烈咬了咬下唇,虽然心头有些不服,但还是觉得沐妘荷说的有理。
「喏!」他应了一声,转而就被赶出了营帐。
沐妘荷放下手里的沐符,「慕青,去查一下他的底」「喏!」傍晚,沐妘荷站在点兵台上,周慕青和秦无月站在左右两侧。
周慕青抽出一块锦帛,「奉陛下圣诏,由武英侯骠骑大将军领兵兖州平寇,而后北伐清奴。
现立七禁令五十四斩:一:闻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者斩。
二: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者斩。
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者斩……」周慕青说完,便收起锦帛退到了一边,沐妘荷上前两步看着台下众将士,深深吸了一口气,声若龙吟破晓,「汝等何人!」「沐妘军!沐妘军!沐妘军!」「遵何号令!」「武英候!武英候!武英候!」「此去何往!」「北伐!北伐!
北伐!
」沐妘荷看着群情激扬的将士,鼻头微微有些酸,她把视线拉到天边那绵延不绝的群山之上。
她可能已经没有下一个十年了,这一次也许真的就是最后一次了。
为此,她必当拼尽全力!「五日之后,正午出征!」——如沐妘荷所言,白风烈被编入了沐箭营,沐妘军中的冲阵之军。
深夜他躺在营房的硬板床上反复思量着自己心底那个全新的计划。
他虽然年轻,可行事却少有鲁莽,他喜欢周遭的一切都在自己的预料和掌握之中。
老师花了十年多的时间断了他作为少年的冲动和匹夫之勇。
可街市上,沐妘荷只用了一面一眼就点燃了他作为少年心头所有的激情。
他甚至变得有些迫不及待,因为沐妘荷的出现,他原本计划的最后归宿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更让人憧憬的模样,为此他愿意不顾一切,拼尽全力!他整晚被那样的画面所迷,以至于睡意全无,子时过后,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小腿,接着小声说道,「军令,轻甲集结」那人在黑暗中说完便又去通知了下一个。
半柱香后,他便已经站在了西山脚下,打眼一扫,整个沐箭营都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每人都领了个大牛皮酒袋。
白风烈拧开塞子闻了闻,居然还是大坜产的鬼烧,此酒可算是烈酒中的烈酒了。
可这是弄得哪一出,前锋营夜半集合,难不成是为了训练酒量。
「入袋!」周慕青的声音适时的传来,将士立刻把酒袋塞进了马鞍旁的袋中。
只有白风烈还看着牛皮袋凝眉思量着。
周慕青用剑尾顶了顶白风烈低垂的额头,厉声呵道,「入袋!」「为何要发酒?」他一边装进马鞍,一边随口问道。
刚问完,周慕青便拽着他的甲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
「沐妘军只需要长耳,无需长嘴,你只需听从号令,盲从号令!念你是初犯,不予追究,以后再敢问东问西,军法处置!」说完,周慕青松开白风烈,先一步上了马,「上马,出发!」白风烈揉了揉脖颈,怎么沐妘荷身边每个女人劲都这么大。
于是五千骑趁着月黑风高之际,静悄悄的离开了云阳境内,奔向了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目的地。
三日后,沐箭营跟着周慕青踏入了豫州境内,豫州在兖州以南,秋水下游。
在豫州一处马场换了马后,便一路行到了距秋水南岸三十里的淞文岭,这才落马休息。
除了周慕青,没人知道他们日夜兼程跑到离兖州几百里远的破树林里做什么。
白风烈也还没完全想明白,但他知道他们在等人,等那个决定战局的人。
几个时辰后,沐妘荷只带了几十骑从远处飞奔而来。
「将军!」周慕青看见沐妘荷后,便赶忙迎了上去。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沐妘荷下马后便径直往山上走去。
「马已换好,到此也已经休整了四五个时辰」沐妘荷站在山尖,望着远处平缓的河水,盘腿席地坐了下来。
「你也去休息吧,此乃第一战不容有失」「喏!」周慕青走后,沐妘荷一直待到日落才起身下了山,将士们都怀抱着武器,各自找寻着舒服的姿势抓紧时间休息,她尽量放轻脚步,从士兵中慢慢穿过。
战场上他们是敌人的梦魇,可私下里却大都只是年岁不过弱冠的青年。
他们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她的手上,她便不能有丝毫的闪失和差错。
她将视线一排排的扫过,目光很快便落到了远处,白风烈独自一人倚靠着大树正埋头忙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沐妘荷走到近前问道,白风烈听见声音赶忙抬起头,刚想开口,突然想到远处正睡的踏实的将士们。
于是往一旁挪了几分,又用衣袖掸了掸地上的浮土。
「将军请就坐」沐妘荷顿了片刻,最后还是坐了下去,她看着白风烈用不知哪里弄来的带刺草藤正裹着自己的靴子,一层一层裹得极其严实,再细看靴底似乎还绑了凹凸不平的碎石。
「为何不遵令休息?」沐妘荷又问了一遍。
白风烈转过脸四下看了看,接着慢慢的凑了过来,还伸手遮住嘴,显得极其机密,沐妘荷看着他这副孩子般的做派,原本大战在即的沉重居然缓和了几分。
她依靠着树,坐的笔直,目光直视前方,等着他开口。
白风烈凑到她耳边,小声的说道,「回将军,今晚不是要夜渡秋水么,睡个半夜还不如不睡」沐妘荷没来由的心头一喜,「谁说要夜渡秋水了?」「将军,这还用说么,明明说好五日后出征,结果三日就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了豫州秋水最平缓之处,必然要乘机渡水袭其后背。
只不过……」「不过什么?」白风烈尽量选择比较平和的用词,「不过我们只有五千人,对方可有十五万。
此举虽说是偷袭,可还是与送死无甚区别。
但我想,将军定然有其他安排,我们这五千人多半只是诱饵。
歼敌重任估计还是得仰仗至今不知在何地的秦将军和兖州的王将军了吧」沐妘荷心里十分满意,她要北伐,可只靠她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够的。
她需要新鲜而又强壮的血液。
「是二十万五千对十五万」沐妘荷看着前方默默说道。
「何解?」白风烈压低了声音问道。
「沐妘军的大旗便可抵二十万大军」白风烈轻声笑了起来,「若如此说来,将军风华绝代,一人便可抵百万大军了」「战场之上,不可胡言!」沐妘荷只是沉着嗓子喊了一声,宛如教训晚辈而无任何的不悦,语气自然的彷佛这个仅仅见过三面的少年已经成了自己的门生或是亲眷。
这种突如起来的亲切和莫名的吸引让彼此都有些不适。
「喏」白风烈用食指蹭了蹭人中,继续低头忙着自己手里的活。
沐妘荷余光再次瞄到了他的靴子,「为何如此缠靴?」白风烈刚刚移开身子,听见发问,又凑了上去,这一次凑得更近,几乎要贴着沐妘荷的耳垂。
「不是要渡河么,我在靴底缠些碎石……」少年说话时的温热气息喷洒在沐妘荷耳廓之间,微痒之下,沐妘荷忍不住耸了下肩,双眉紧蹙,板着脸扭头问道,「此处四下无人,说话容姿鬼鬼祟祟,哪有将才之风」沐妘荷脸转的太快,两人的脸颊几乎就要贴在了一起,鼻尖不足一寸。
白风烈的眼神不自觉的就落在了那两瓣鲜嫩的朱唇上,他僵在原地,哑着嗓子快速说完余下的话,「过河可防滑……」说完后便闭起了嘴,沐妘荷似是也没想到自己这一转头会遇此窘境。
可相较之下,沐妘荷则冷静的多。
她缓缓眨了两下眼睛,修长的睫毛上下拂过,更是刮得白风烈心头痒痒。
沐妘荷的语调平和如水,「只你现在这饿鬼一般的脸色就够我砍你十次了。
堂堂七尺男儿,若是只有如此定力怎能成就大事」说完,她便缓缓转过头。
可白风烈此时却根本听不见其他声音,这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完全没有准备,在他眼中所见到的,只是那清丽的脸颊就要转走,那枚诱人的唇珠也要消失不见。
他本不是这样不计后果,鲁莽冒失的人。
可在沐妘荷转脸的一瞬间,白风烈还不顾一切的靠了上去吻住她的双唇,用力吮住了那枚唇珠。
沐妘荷终于睁大了双眸,她确实没想到这孩子居然有胆量做到如此地步。
原本视线和气息的亲切转而变成了体液的交汇。
少年的双唇炙热,舌尖不住的舔过她的唇瓣,意图侵袭进她的口中。
这一步来的太猛,跨的太大。
白风烈瞬间便沉醉其中,连双眼都闭上了。
他茫然的抬手想要搂住沐妘荷的肩,让这个亲吻变得更加有力量和深度。
沐妘荷只愣了片刻,便先一步伸出了手掌,捏住了他的脖颈上沿,随后用力一偏,分开了两人纠缠的双唇,白风烈的脸也被猛的扭到了一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有些微颤和僵硬,唇上的余温如同水纹一阵阵的荡进了心头。
「以下犯上!战后自领二十军棍!」说完沐妘荷便松手,站起,转身,大步流星而去。
白风烈呆坐在原地,还在回味着唇齿之间的淡香,同时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刚刚可真算是牡丹花下的生死一线,只要她再狠一狠心,自己的脖子可就断了,那沐大将军的北伐大业就算是提前成功了。
可这甘甜的味道却是如此让人意犹末尽以至于濒临死亡都变的值得。
他原地躺了下去,看着天空交错纵横的树影,转而便像个孩子那般天真的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