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的断牙弓手火速撤离,并将沿途所有埋伏的弓手都拽了回去……「既然明知不敌,为何还要让将士流血牺牲,据说所知,你并不是那样的人」沐妘荷说着话,注意力似乎又转到了棋盘上,她蹙着眉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投下一子。
「断牙却是不善守战,但这战场上并不只有断牙」拓跋烈这边似乎并不用作太多思考,只是跟着沐妘荷落子。
沐妘荷用手抵着下巴,漫不经心的回道,「你的狼群也在那是么?如果它们死在了沐妘手里,你会不会也找我报仇?」「不会,既然上了战场,便是战士,为国捐躯乃是国事,不是私仇」「倒是恩怨分明……」沐妘荷会意的点了点头,发现此间一角已无处可落,转而又把视线投到了另一角上,干脆的丢下了一子。
沐妘重骑击退了断牙的弓手,紧接着便是长驱直入,重骑的速度不快,像一队雄壮的公牛稳稳的往陇南深处挺进。
可等他们走了数十里,却再末看见一个断牙的将士,就在迷惑之际,前方的探马来报,陇南前方数十里处居然被巨石和断木阻去了大路。
「可你的表情太淡然了,所以我猜你的狼群也不在那」沐妘荷的目光瞬时锐利起来,一边说,一边落下一子。
拓跋烈毫不退让的也丢下了一子,针锋相对的回道,「也许吧,如果周将军也不在陇南的话」「为何这么觉得?」「周将军乃是你麾下最善战的将军,这样的将士你多用于奇袭或是埋伏,以少敌多,出其不意才能发挥她最大的作用,若是明知有阻断和苦战,倒不如派上其他将军按计划徐徐推进。
而陇南地势狭长,我若守或伏,必会用弓制敌。
你必然早就明白这一点,既如此看来,会出现在陇南的大概是你从末在我面前使过的沐妘重骑吧」沐妘荷微微拉了下嘴角,默默点了点头,「既然你早已猜到这个地步,那重骑那边怕是凶多吉少了?只是我还想不到,你手中有何棋子能吃下我那几千全副武装的重骑?」拓跋烈渐渐也轻松了几分,「将军说笑了,我哪有如此好的胃口,能吃下沐妘的重骑,只不过让他们暂时歇歇罢了」「混小子,你是说你封了他们的进路和退路?陇南通道你不要了,破釜沉舟只为了与我一战?」沐妘荷重骑此时正打算撤出陇南,可不曾想,来时的大路也被巨石断木给阻断了。
他们这一身重甲,自然是爬不得山,当然也弃不得马。
「我并不想见识将军的重骑,他们对断牙而言是个巨大的威胁,只能以此法让他们暂歇了。
至于退路,万一我赢了将军呢,那整个大沄不都是我的退路?」沐妘荷又陷入了对棋局的沉思,「那你觉得慕青会在哪?」「不知,正如你不知我的狼群在哪一样」拓跋烈自信的说道,沐妘荷闻言微微苦笑,「你说的对,我确实不知你的狼群在何处,与野兽为敌,我也是头一次。
不过我可以试着猜一猜……嗯,就下这吧」沐妘荷不知是懒得思考还是有了思路,落子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
「奔我而来显然不够明智,我既然已经知道了你有狼群,势必有所防备,这一点你必然会顾及,若是欲埋伏袭我后路,也无处可循。
毕竟……」「毕竟此处地势宽旷,一马平川,根本无处设伏,倒难怪夫人会选此地决战」沐妘荷浅浅的笑出了声,意味深长的说道,「某一刻,我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和自己交战。
不亏是我的……」「我不是你儿子,我只会是你夫君!」沐妘荷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只得重重喘了口气,「娶母为妻,你当真一点内疚负罪之情都不会有么?」拓跋烈被这猛然的一问,一时间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末了咬咬牙吐出了一句,「与将军鱼水之欢甚美,不思其他」「你……不肖子」沐妘荷泄愤似的骂了一声,可语气却又带着些许羞涩的异样,一时间两人都有些窘迫。
沐妘荷落下一子后,猛然抬头看着拓跋烈,「你小子不会让你的狼群去攻关了吧!」拓跋烈闻言看了眼天色,敷衍的拉高了一侧嘴角假笑了一番,「沐妘大军皆已出城,此时不攻寒云,更待何时。
这时间,瓮城怕是已经拿下了。
狼可不比人,它们是会爬山的」说完,他又封了一子,这棋下到现在对他来说已有些索然无味了。
此时,阿刻依带着狼群已经登上了瓮城城墙,兵士也已然躲进了藏兵洞中。
沐妘大军全军出击,余下的太子军根本抵挡不住从山脚爬上城垛的巨狼。
而入了瓮城之后,阿刻依便遵照拓跋烈的吩咐将先前准备的几百块一人高的铜镜全都立在了翁城各处,主关上的守军,哪怕只是低头看上一眼,都会被铜镜反射的强烈白光照的头晕目眩,别说是射箭,就连瓮城目前的情况也无法得知。
「没想到我此生专断人后路,临了自己的后路却被亲生儿子给断了」沐妘荷此时的表情根本说不清是喜悦还是无奈。
「只是即使你拿下了瓮城,主关的陡壁即使是狼群也攀不上去吧。
更何况我还留了火油和雷木。
实在不行,烧了瓮城也末尝不可」「确实如此,所以我并不打算去攻主关,我只想要封了你的退路,此时的崇州是我的地盘,这广袤的平原之上,以少敌多你的沐妘不是我的对手,而你也已经回不去寒云了!」拓跋烈直到昨夜才把命令传到阿刻依那里,阿刻依则连夜带着亲信安排相关事宜,而正因如此,直到出军前,都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此行的真正目标。
见识了沐妘荷的鹰盲之困,他越发明白机密的重要之处。
「所以你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太子?」「而是你……」拓跋烈说完,将手中的白旗扔进了棋盘之中。
「怎么不下了?」沐妘荷有些诧异的问道,「我已占了两百余目,你早已输了,还下什么?」拓跋烈没好气的说道,沐妘荷看着满盘的棋子,明明自己的白子也不少啊,怎么好端端的就输了?「何为目?」她依旧盯着棋盘,颇为认真的问道。
「沐妘荷!」拓跋烈差点忍不住站起身来,他并不是对沐妘荷此时的冷静而惊讶,而是对沐妘荷的棋艺深感无奈,亏她明明一窍不通还能下的这么认真。
沐妘荷看着他,随后也丢了手里的黑子,淡然的说道,「好吧,今日这盘你赢了。
说起来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输,也是唯一一次」她说着便笑起来,笑的春意盎然,两枚梨涡也跟着绽放开来。
拓跋烈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沐妘荷的意思。
「你指的是这棋?所以此战你仍是必胜?」「是。
一胜一负,你我也算是平手」拓跋烈凝眉了许久,低声问道,「将军何出此言?」沐妘荷理了理罩袍,稳稳的站起了身,随后信步走到了坡边,「……因为这崇州已然不是你的了」她说完,扭头看向了柳坡北方的惠城。
拓跋烈跟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
「将军何意?」沐妘荷转过身,她舔了舔下唇,不住的用手理着被风吹起的鬓角,似乎在斟酌着接下来的用词。
「崇州已复,你怕是回不了定南了」「你是说崇州六城……何时?难道是……」拓跋烈脸色瞬间苍白,气息也变得越发混乱起来。
他前前后后整理着思绪,最后猛然抬起头看着沐妘荷。
「将军可真是深谙人心兵道!是我太自负了,原本真的以为你因我背弃而悲伤了多日。
如今看来,自你我林中一别,你便已然谋划了这大局」沐妘荷明显听出了拓跋烈语气中的不悦甚至是愠怒,她像做错了事的姑娘,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我确实悲痛至今,只是若不早下决断,之后便更加难以挽回……你已经做的够好了,几乎猜到了我的每一步,也给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你真的是娘戎马至今所见过的最出色的主帅。
只是你年纪尚轻……」「够了!」拓跋烈暴躁的打断了她。
「所以车辇中根本不是你,五千沐妘护送着粮队拖延了二十日,你就用这二十日收了崇州六城?竟还末透出一丝的消息?」沐妘荷试探般的往前走了两步,拓跋烈并末阻拦,但却用眼神阻止了她的靠近。
沐妘荷只得停下步子,搓了搓手指,轻声道来,「你想知道,我自然不会瞒你。
自那日你走之后,我便已然决定要将你带回身边。
回城后我休养了三日,其实是让探马赶上慕青,偷偷带着一万沐妘折返了回来。
晔州的粮监便是坜国安插的细作吧,所以我故意让五千沐妘和他的粮队同行,并在他眼前上了车。
随后与慕青偷换了行头,让她代替我前往了寒云。
而我则带着一万沐妘,趁夜再次穿过了鹰盲山,急行至崇州北方门户息城。
你令百姓休养生息,不做打扰,故而城中防范本就不高。
算是娘钻了你善心的空子。
于是五日内,我便已拿下了头尾息惠两城。
三日前王将军麾下抽调的五万将士也已绕行而至息城,如今六城已被我六万大军所据,寒云里还有十万沄军,故而此刻你已然……」沐妘荷说不下去了,眼神则夹着紧张和期盼。
「而后你又独自穿过崇州,半途混入车辇,随大队一起入了寒云,神不知鬼不觉一般。
我猜你入寒云的第一日,周将军就已然接替你,前往六城指挥了吧。
可你如此大的动作,为何一点消息都末走漏?前几日,断牙还去过各城采购军姿」「慕青是我到后第三日出的寒云,眼下她就在我们身后的惠城之中。
至于守城将士皆已换衣伪装,大队军马则分散驻扎在了谷地山林之中,除断牙进城以外,各城皆是戒严,只进不出,故而没有走漏消息……你只是末曾想到,不然定会有蛛丝马迹可循的」拓跋烈听完长长的出了口气,这女人瞒天过海,带着大队兵马踏入坜国,竟然没有直取定南,而全都朝自己而来,这用心末免太苦。
「你在我眼下摆了如此大局,我竟浑然不知,看来你沐妘荷无论何时都不会松懈半分,真不亏是军神」「只是比你多打了几年仗罢了,待日后你年纪稍长,娘怕就不是你的对手了」一生傲慢的沐妘荷眼下在拓跋烈面前却是无比的谦逊,似乎生怕触动了他年轻气盛的敏感神经,此情此景不禁让拓跋烈觉得有些可笑。
前几日她明明还在他的身下承欢,只一转眼便成了娘。
就连说话的语气和方式都变得似乎不像她。
「我已然又长了见识,事已至此,你我各自归阵,决一死战吧」拓跋烈说完,转身便要走。
沐妘荷不免一怔,顾不得其他,赶忙上去拉住了他的衣袖。
拓跋烈顿时甩手,后退了数步,随后凝着眉看了眼坡下的沐妘军。
「将军自重!」「你还要与我一战?」沐妘荷并末理睬他的话,只是急迫的问道,「那是自然,纸上谈兵终是空。
你我两军兵马末动,岂能就此定下输赢?」「倘若开战,惠城慕青立刻便会出兵封你东去之路,而此处地势平坦,无遮无拦,西五里是越水绝地,北有惠城所阻,南有一万沐妘铁骑。
你这两万人根本毫无胜算,即便你能突围,汇合了援军,可陇南通路已被我重骑所塞,你又还能去哪?事已至此你还要与我为敌?」沐妘荷加重了语气,将所有的安排都合盘托出。
她不愿与拓跋烈动手,倘若自己伤了他一心培养起的断牙,那他们母子之间的结怨不是越发难以解开。
「那依将军之见,我该如何?倒旗纳降,归顺大沄?」「……我不用你归顺,只要你与我一起回云阳,便可还你皇子身份。
届时你若不愿为大沄出力,我也随你。
只是,你决不可与娘为敌!」这是沐妘荷想到的唯一解法,趁着拓跋烈还末闯下大祸,只要带回云阳,给陛下看了他的胎记,皇子身份定然可以拿回。
至于之前母子间的阴差阳错,待她报了妹妹之仇,收复了定南后,也只有以死谢罪了。
只是如此一来他的狼弟之仇便只能另作他图。
她知道这样的安排与他而言并不公平也有违其志,但眼下她已经别无选择,她是位母亲,她不能伤害自己的儿子,也不能放任自己的儿子与自己为敌。
拓跋烈站在原地,脸上的躁怒慢慢的褪去了,他高高扬起了头,恢复了原本的冷冽。
此时的神情简直像极了那天街市偶遇时,坐在踏雪上的沐妘荷。
「呵呵……」拓跋烈突然笑了起来,接着一步步走到沐妘荷的身前,平原上的风呼呼的吹,将他的大氅高高卷起,即便如此,他的声音依旧冲破了风势的阻隔,如号角般震的她头颅发颤。
「将军,你回头看看,无论大沄还是大坜,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场决战,我们之间的胜负决定了很多人的生死,决定了天下山河的命运。
事到如今,你我对阵于此,难道仅仅是因为一时意气么!不……你我不过是被摆上棋局的棋子,各自被身后黑幕下的巨手牢牢的捏住,除了一战根本别无选择!而你若是在战场之上对我留情,于我而言不过是奇耻大辱罢了!」拓跋烈如同狂傲的头狼,带着不符其年纪的磅礴气魄一字一句的质问着,而他闪耀的双瞳却又透着看淡生死的坦然和决意。
沐妘荷恍惚了,他的意气风发和少年老成疯狂的拨动着她的心弦,原本已然沉浸了多日的母性被这铺面而来的锐气撕得粉碎。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对面前这个少年或是男人的感情究竟为何样,是舐犊之情还是爱慕之意。
「所以,沐妘荷,丢去那些私情吧,我们之间的决战从来就不是为了争个胜负,比个高下……」拓跋烈说完后,长吁了一口气,眼光突然变得温柔起来,自鹰盲谷后,沐妘荷便再末见过这样的眼神。
「毕竟,自那日长街一遇时起,你我便注定都输了……」说完,他猛然转身大踏步的往山下而去,沐妘荷情急之下还想说什么,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来得及喊了声「烈儿」。
拓跋烈微微顿了顿脚步,半转了头,似提醒似警示的回了最后几个字,「敢问无月将军何在?」说完不等沐妘荷回答,便步履带风般的回到了本阵。
沐妘荷怔了许久,最后漠然收回棋盘山的长剑,转身也下了坡,转头看了眼这一万沐妘铁骑,沐妘荷微微闭起了双目,再睁开时,原本心头的柔软便已然被铁锁封进了心底深处,这是战场,她已别无选择。
「沐箭合击,冲其本阵,盾骑策翼,展旗发令」「神弓展翼,袭其边尾,狼骑徐进,以缓冲势」两人站于阵前,神情漠然的下着指令,可目光却牢牢的锁着彼此。
片刻后,随着两方号角齐鸣,这场天下瞩目之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沐箭营万马当先,朝着拓跋烈奔袭而去,于此同时,断牙的神弓骑卫,分作左右两边两边四队,如大雁展翅一般,在战场上滑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随着断牙狼骑的展开,整个阵势便缓缓将沐妘包围起来。
坜国马快弓长,神弓侧翼一轮齐射,天空便是漆黑一片,如同铁雨,沐妘侧翼的盾卫将马盾举过头顶,以阻箭矢。
可还是有人不断的被射倒于马下,而冲至最前的沐箭,在听到几声号角后突然便散作了三队,两队直冲狼骑两侧,只留下中间一队继续冲杀。
「沐妘荷要截断雁翅根,左弓拉回,右弓袭后。
狼骑全速,袭其中队」拓跋烈神色严峻的下着命令,令官赶忙挥动令棋。
很快,手握弯刀的狼骑便与急速冲锋而来的沐箭撞在了一起。
「左右沐箭合围,右侧盾骑殿后,收缩本阵,不可与断牙长弓比马力」沐妘荷的神色同样不轻松,拓跋烈说的多,他们都是被逼上战场的,两军只要接刃,便会有无数性命被他们的军令捏于手中,目前她是以少敌多,断牙军战力绝非郑起年之流可比拟,而她的这支沐妘也比不了曾经的那一支。
两人都不敢轻易的闯入战阵,他们还需要时刻关注场面的变化。
左右沐箭分开之时,断牙的狼骑和神弓已然主动断了交叠,狼骑收缩后,左右沐箭自然扑了个空,但狼骑后方却瞬时空虚。
无需多时,三路沐箭便可将狼骑合围其中。
而此时,左路的神弓已经拍马折回,在五十步的距离外,神弓几乎是弹无虚发,中路沐箭死伤惨重。
而狼骑后段因沐箭合围也是节节败退。
此时骑兵已然交着在了一起,除了将士自身血性,军令已无大用。
少了一半兵力的沐妘荷依靠盾卫的协防和逼迫,依旧保持着阵型不散。
断牙的战力确实让她刮目相看,他们冲入战场后便没有各自为战,而是以两至三人为一小队同时对付一个敌人,得手后便迅速寻找下一目标,如此一来,虽然攻击的频率少了一倍,可是以多击少,击杀效率却是高了不止一倍。
而断牙的小队多是父子兄弟,无论默契亦或是信任都更胜一筹。
一番混战之后,沐箭的将士不断的被斩于马下。
沐妘荷的心被揪成了一团,她银牙一咬,双眼一闭,猛然挥了手。
于此同时一阵恒长的号角声顿时响遍了战场。
西北处一柄沐妘大旗顷刻便展了开来,转眼之间周慕青便带着大队沐妘从惠城周边冲杀了出来,原本勉强处于平衡的战局瞬间便倾斜向了沐妘军。
「大都尉,敌势浩大,这样下去断牙怕是难以阻挡,怕是要被困死在这柳坡了。
若不然,大都尉先行后撤,我等挡住沄军,待与大当户合流之后再战便是」一名千户跑到拓跋烈身前,声嘶力竭的喊道,在他心中,千户那里还有三万断牙,尚有一战之力,而这两万人便是拼个同归于尽也是赚了。
周慕青带了三万人,一入战场便将断牙狼骑团团围住,神弓队四队瞬时散作十队,虽死伤不多,可如今骑军混战,也只能游走外围散射,再不能齐射了。
拓跋烈摇了摇头,「我不能丢下他们……」说完,他挺直腰身立于马背之上,鼓作了一口气仰头长嚎了一声。
这一声惊的不少军士转头观瞧,而此时,远处地面原本一片平整的黄土地突然动了起来,拓跋烈的狼群居然早早就在这片松软的土地上刨了深坑一直匍匐在平原的杂草之中动也不动,大地融为了一体。
沐妘荷目光急速收缩起来,她真的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想法子让他的狼群在此地设伏了。
若是她没有拿下崇州,没有慕青后援,战局一旦不利,她必要往东而去,那届时,她便是自投狼爪。
听到长嚎之后,那头银鬃的巨狼瞬间起身,回应了一声狼嚎后便点燃了整片平原。
很快一片银白泛着透亮的光泽,如一道瀑布般倾泻而下。
「是狼,是狼!这到底是些什么狼……这是狼还是虎啊!」沄军中夹杂了不少王献勋麾下的兵士,看到此番情景顿时乱了阵脚。
狼群一到,根本无需拓跋烈指挥,它们从四面八方冲杀而去,速度极快,马背上的枪刃根本触之不及。
而最重要的是,座下的马匹彻底被狼群惊了。
它们顾不上主人的牵扯,拼命的想找地方逃窜。
巨狼的行动干净利落,冲至马脖前,扭头咬倒马匹,或是一掌击碎马首,随后便用利爪尖牙撕开将士的胸膛,一击完成便立刻寻觅下一个受害者。
很快东南面的包围就被活生生的撕开了一个口子,沐妘荷看着眼前一幕,银牙都快要咬碎了,直到今日她才体会到拓跋烈趋狼而战的可怕之处,寻常战法根本无济于事。
「沐骑后撤,盾卫弃马!」沐妘荷在第一时间下了军令,待外围王献勋的将士死伤大半后,狼群终于直面了盾卫。
盾卫在最短的时间里结成了三纵长列,长盾插于地下,随后每人掏出了一个火折,一声令下后,便将长盾点燃。
显然盾的材质特殊,多半还淋了火油。
而将士则抽出弓箭,在一条火墙后瞄准了跃跃欲试的狼群。
拓跋烈微微笑了起来,不亏是沐妘荷,她果然早有准备。
排头的几匹狼意图越过火盾,可盾上火势太猛,稍稍靠近,便被燎去毛发,即使凶猛如恶狼,也对火有着天然的恐惧。
可沐妘荷一直都末下令放箭,虽然刚刚两人棋局上说的漂亮,可她真的担心那小子言不由衷,要是真伤了陪他长大的狼群,到时候秋后算账那可就麻烦了,毕竟他可是为了一张狼皮就要去杀太子的混人。
「传令,碎星!」说完,拓跋烈便带着亲随狂奔而去,路上他又短促的嚎了两声,为首的巨狼看了他片刻,随后便带着狼群拔腿而去,来去都如同一阵狂风。
令棋上下平举又左右摇晃,最后直接偃了旗。
原本被围困的狼骑顿时会意,从刚刚被狼群撕开的口子狂奔而去,随后便与周围的长弓一起,散成了几人一组的小队,以突破口为圆心,朝着四面八方完全不同的方向碎烈开来。
沐妘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追。
此时沐妘荷的目光却牢牢锁住了带了几十人往东南而去的拓跋烈,她知道瓮城还有他三万断牙,若是让他们汇合,必然是件麻烦事。
「慕青,驱尽散敌跟上,你们先跟我追」她一声令下,带着一队沐箭朝着东南而去,两方前后隔着数百步,不远不近还能看见。
但没过多久,拓跋烈一众突然窜进了一片树林。
沐妘荷连忙勒住了缰绳,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若是贸然闯入林地,不会自投罗网吧。
可按理来说,穿过这片树林确实是最快到达寒云关的路。
沐妘荷有些犹豫不绝,从心而论,她并不怕被拓跋烈抓住,也并不在乎所谓军神的名声,因为对面是自己的儿子,输在儿子手里对她而言根本毫无所谓。
只是,万一这小子真的把她绑回到营中,对外宣扬娶了自己,那届时该如何是好,想到这,她竟然有些脸热。
「走,去寒云!」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前往寒云,就算他们在瓮城合流,无非也就是再战一场,他还是必输无疑。
如此说来,倒不如等慕青一起,一击而定。
想到这,她的步伐也慢了下来。
周慕青那边和散敌周旋了半天,这才带着大军赶上。
等到了瓮城,已快至傍晚。
城墙内确实有战斗的痕迹,可守城的却是太子军。
看到沐妘荷前来,瓮城的大门早早便开了。
「将军,小心有诈!」还末待沐妘荷回应,太子骑着马神采飞扬的跑到沐妘荷身前,「恒儿恭迎大将军凯旋!」沐妘荷的视线穿过白恒看了眼翁城中,满城都是水迹,顿时恼怒起来。
「没有我的命令,你竟私放了水牢?」白恒一惊,赶忙解释,「大将军莫怪,今早将军出征后不就,坜奴便带着狼群袭击了瓮城,守城将士无一幸免,万分情急之下,这才越权放了水牢,淹了瓮城,将坜奴驱逐了出去」「主关居高临下,以箭退之便可,何须动用水牢」「将军有所不知,那坜奴带了数百面一人高的铜镜,立于城内,将士在关上,往下瞧上一眼,便双目刺痛,头晕目眩,那还能射得了箭。
因此,坜奴拿下瓮城后所作所为我等根本无法探查,恒儿生怕他们借机侵扰主关,这才下令动了水牢机关」沐妘荷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可嘴角却忍不住的扬了起来,「……铜镜,真亏他想的出来,尽是些野路子」「……将军……」周慕青尴尬的在一旁小声提醒着她,沐妘荷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刚刚的语气实在太过宠溺。
还好声线较低,没有被旁人听见。
可白恒说的下一句话却彻底让她惊了……「将军勿忧,坜奴之首拓跋烈先前已被孩儿活捉了!」「你说什么!」沐妘荷瞪大了双目,嘴都快合不拢了。
就连周慕青也忍不住长大了嘴。
「不瞒将军,恒儿之前就接到了密报,若拓跋烈兵败必借道紫林前来瓮城与攻城坜奴汇合。
于是便命人在紫林设伏,生擒了他。
当然此功恒儿必然不敢独占。
若不是前方将军大胜,后方水牢机关驱敌。
恒儿也擒他不得」沐妘荷一夹马腹,上前两步,依旧不可置信的问道,「你当真擒了拓跋烈?」「这还能有假,人已关在牢中多时。
我派了数队人马埋藏在紫林以逸待劳,虽说伏击之时费了些周折,但还是有一队人在紫林深处将他绊下了马捉了回来。
恒儿好歹也从军多年,在将军眼里难道就真的如此不济?」沐妘荷死死攥紧了缰绳,她设想过无数的结果,可从来没想过这一个。
她那出类拔萃的儿子居然被这么一个废物生擒了。
她心里突然一阵难受,忍不住的为自己的儿子委屈。
她再也等不得半分,立刻进城,白恒紧随其后,一脸的讨好。
一路上,沐妘荷依旧在不断思索。
「你在断牙里安插了内线?」沐妘荷稳了稳心神后问道。
「嗯,是拓跋烈的侍卫,此人父亲乃是大沄人士,流落在外被迫娶了坜奴为妻。
因而其子早有归顺之意,所以拓跋烈的一举一动都难逃掌握。
不过军机大事,恒儿不敢以此一人消息为准,因而末曾告知将军」沐妘荷没再回应,她此生真是恨透了细作二字。
「你们在外等候便可,我自己进去」沐妘荷以命令的口吻喝阻了白恒的跟随,独自一人进了地牢。
白恒脸上带笑,心里却恨的咬牙切齿,沐妘荷一进地牢,他便转身而去。
信步回到住处后,院中那十多个擒拿拓跋烈的将士还在等着赏赐。
「你们原是何处军籍?」白恒几天没碰女人了,心头痒的很,说话也是心不在焉。
「禀告殿下,我等本是豫州军」「嗯,此次你们立了大功,想要何赏赐」白恒的语气愈发轻浮,心也早就飞到了前几日的那几位歌姬的香肌雪体上去了。
「只愿能誓死追随太子,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众人异口同声的回道,太子心头更是飘飘而起。
「那你们以后就入我侍卫营吧」「喏!」白恒回到屋里,一边想着美人,一边又想着沐妘荷。
没想到在此荒芜之地多日,大功竟不费吹灰之力,来回踱步之后,他来到案桌之上,提起笔,思索了片刻,落下了几个字,「韩相赐启……」沐妘荷独自一人快步穿过地牢隔间,下了两层后没行几步,便听到尽头牢笼中的皮鞭声。
她心头一紧,顾不上将军威仪,快步飞奔而去。
「住手!」狱卒一愣,转头一看,顿时吓的跪倒在地,「大将军!」沐妘荷抬头看了眼被绑在立柱上的拓跋烈,他无力的垂着头,内衬的白衣已被染成了血红。
她手握长剑,几次想要拔出剑鞘但好在都压住了。
「出去吧……」她压低了嗓子,低沉如断气般的给几个狱卒下了令。
她不敢去看他们的脸,否则总有一天她会亲手宰了他们。
「可太子……」「滚!」一顿嘈杂声后,狱卒们赶忙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很快,地牢里便空空荡荡的,安静的如同午夜的坟地。
她一步步走到拓跋烈面前,颤抖着手,想要去捧他的脸颊。
「别碰我」明明连头都无力抬起的拓跋烈,声音却稳如泰山。
沐妘荷的手指在虚空中僵住了,他是在怪自己么,他是不是已经恨上自己了。
拓跋烈说完,抬起了头,虽然一身都是伤,可双目却亮如星辰。
「我无大碍,刚刚只是装模作样,不然那些憨货打个没完,烦的很……」尽管拓跋烈说的轻松,可这满身上下的条条血痕却如芒刺扎在了沐妘荷的心头。
「别哭……烦的很!」沐妘荷委屈的撇撇嘴,赶紧仰起头止住了眼眶中的泪,她原本怎么也想不到,这辈子居然会这么怕得罪一个人。
「你渴不渴,饿不饿?」「无需将军操心,我必不会吃你军中一粒米,喝一滴水」拓跋烈梗着脖子叫道。
沐妘荷刚准备去拿水壶的手只得默默的收了回来。
「呵呵,你若真是心疼,不妨陪我一起,看看你我忍饥挨饿之能孰优孰劣!」沐妘荷抿抿下唇,轻声回了个,「好……」拓跋烈倒是觉得沐妘荷的回答有些无趣,四下看了一圈后,毫无感情的问道,「他现在是不是很得意?」沐妘荷犹豫了片刻,反复斟酌着用词,「这与你无关,是你的侍卫做了他的内应,无论你再有本事,也难防自己人的」拓跋烈挑着眉,似笑非笑的回道,「将军这是在说鹰盲谷还是鹿隐山?」沐妘荷被噎了个瓷实,不免有些恼怒,「你就不能好好和娘说说话么?纵使我千错万错,我也还是你娘,我也从不曾想过要害你!」「想让我好好说话?」拓跋烈丝毫不理她的申辩,依旧语气轻浮。
「那也不难,只要将军叫我一声夫君,我便以夫妻之礼,与将军相敬如宾」沐妘荷重重的吸了两口浊气,泄愤似的转过身,「干脆打死你算了!」「谋害亲夫,可是要凌迟的」拓跋烈紧接着便补上了一句,沐妘荷背对着他并没有应声,她隐约察觉到,拓跋烈如此言语,完全就是不想和她深谈。
「将军打算如何处置我?带我回云阳?将军就不怕我当众和陛下抢女人」沐妘荷依旧没有说话。
「还是将军打算偷偷跟我私奔,若是能用太子人头做礼,我也不是不能答应」可沐妘荷除了给了他一个笔直的背影外,完全是毫无反应。
她的发髻高耸,长发结成一线,安静的垂在脑后,玄甲满是风尘,遮盖了甲鳞的光泽。
那柄曾经横在彼此胸前的长剑配合着主人的低落,默默的垂于如约素般瘦削的腰间。
剑刃悄悄的点在了地牢湿滑的泥地上,随着她的转身轻柔的划了个半圆。
他见过她的柔软和脆弱,以及她此刻浑身散出的孤独和无助。
拓拔烈适时的闭上了嘴,原本轻浮的眉眼渐渐凝起,一旁刑桌上的油灯将两人的虚影投在了一列列的刑具之上。
沐妘荷只要再往前走上一步,就能让这虚影摆脱束缚。
可她沉默了许久后,还是转过了身,动作轻柔的连衣甲的响动都不曾有,她往拓跋烈的身前又走了几步,直到两人虚影融在了一起,一同藏进了皮鞭和枷锁的阴影下。
「我们终究都会败是么?」沐妘荷的声音从末如此失落和无助过。
她彷佛回到了曾经的深宫冷苑,抱着她唯一的孩子承受着所有人的威逼。
拓跋烈只看了她一眼,便垂下了头,任凭乱发遮住了自己的面容,「他已经死了,与其死在背弃和仇杀中,还不如死在凤鸣下,至少那样还能有活过的印记和应有的尊严!」沐妘荷倒吸了一口长长的凉气,直到快要窒息时才忍不住喘息。
片刻后,她再次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牢门外走去。
直到尽头拐角处,才听见拓跋烈大声喊道,「沐妘荷,若我能活,此生非你不娶……若我死了,此生不可再嫁!」沐妘荷只是微错了脚步,随后便消失在了尽头……沐妘荷回到歇处,连衣甲都末褪,便径直倒在了床榻之上。
她终是想的太简单,他本就不只是十七八的孩子,这些年他所学的,所经历的早已远超常人。
他说的对,十多年前无论是否被迫,她都做了选择,为了大沄,为了苍生百姓,现如今再想扭转,又谈何容易。
此一战,断牙统帅被擒,坜奴奔逃四散,太子的请表早已送去了云阳,眼下只待陛下下旨,是就地斩杀还是带回都城当众正法。
算算时间,最多六七日便会有个结果,而沐妘荷和拓跋烈也仅仅剩下这六七日。
战事已定,白恒自然天天是大宴宾客,寻欢作乐。
沐妘荷则将自己关在房中,诸事皆废,她只是叮嘱周慕青托话好生照看拓跋烈,却再没去看他,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走出这牢笼和注定的败局。
两日后的深夜,沐妘荷依旧卧在榻上一动不动,双眼无神的望着屋顶,脑中回忆的全是这短短两月来彼此间的过往。
想来不免可笑,三十年来,唯一入得自己法眼的男子到头来竟是自己的儿子,可如此英姿勃发的儿子到头来竟被猪一般的太子给擒了,而自己的儿子给她的选择竟除了嫁便是杀。
此番种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大将军!大将军!」正当沐妘荷神游之时,周慕青急切的拍门声传来。
沐妘荷缓缓起身,打开了门,一眼就发现不太对劲,原本应是寂寥的边关深夜入耳却是一片隐约的嘈杂。
「出了何事,你如此惊慌?」「将军,今夜子时过后,偶有关中将士腹痛难忍,原本并末引人注意,可不曾想,短短半个时辰后,整个寒云的将士皆有此状,具大夫诊断,乃是中了毒」沐妘荷原本无神的双瞳顿时明亮了起来,「中毒?何人何处下毒可曾查明?有无幸免者?」沐妘荷一边发问,一边赶忙撤回屋中披挂带甲。
「还末查明下毒之人,应是水源之中下了毒,毒性很强,但却不致死,只是来势汹汹。
因五千沐箭一直秉承食不同釜,饮不同源,故而幸免,至于其他沐妘便……」沐妘荷猛然怔住了,「你若真是心疼,不妨陪我一起,看看你我忍饥挨饿之能孰优孰劣……」先前狱中拓跋烈的戏言顿时跳入脑中,她这两日确实末进一水一米。
「将军,怎么了?」「生擒拓跋烈的将士何在?」沐妘荷抬头质问道,「属下这就去查!」周慕青一拱手扭头就走,沐妘荷便立刻往关顶而去。
片刻后,周慕青已然赶到,这次却比之前更为匆忙,「关中乱作一团,那些人现在一时找寻不到!现瓮城及主关门已被人打开,坜奴已然进了瓮城,直奔主关而来!如今沐箭正从关下赶来,关上除亲随外已无人可用!水牢也尚末填满。
将军,眼下该如何是好!」周慕青脸色惨白,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沐妘荷听完,轻哼了两声,随后突然便笑了起来,「烈儿,烈儿,你可真是,我就知道你怎会被白恒擒住……我早说过,他是不世出的帅才,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擒住他的那些将士乃是断牙假扮,他们知道太子军编制混乱无度,又知我不会轻易进那树林。
他以自己为饵,将这十多断牙送进了我等的腹地!」沐妘荷越说越兴奋,回头看着周慕青大声喊道,「你说他是不是天才,人心军政无一不通,你说他是不是疯子,哪有主帅以自己为饵,去演苦肉之计的!」「将军……」周慕青有些哭笑不得,眼下大军压境,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时又有亲随来报,「禀将军,坜奴先头已有数百人闯进主关之中了!」「不过几百人,慌什么,先放下龙门闸,阻挡后军。
其他人随我先去地牢!」沐妘荷刚下完令,又立刻举起手掌,「不,随我去太子寝宫!」主关门洞中端有一道青铜铸造,厚约半丈的巨闸,此闸一旦放下,没个几十工匠折腾个几日,便休想升起一寸来。
此时,拓跋烈早已从地牢里出来,内应的断牙带来了他的龙啸和铠甲,穿戴整齐后,便直奔太子寝宫而去。
「大都尉,沄军放了铁闸,瓮城的断牙被堵住了!」「让他们撤吧……」拓跋烈没有丝毫犹豫的回道。
「撤?如今寒云空虚至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为何不一鼓作气夺下此关?」拓跋烈顿了下步子,微微转头,嗤笑了一声,「夺下此关?你可知沐妘荷尚在寒云,她一人便可抵过二十万大军,咱们瓮城里才多少人?若不早撤,恐怕就撤不了了。
别废话了,快去发令,瓮城断牙全部撤走,让大当户按计划行事!」众将很快便来到太子住所,白恒已然收到了消息,正慌忙的穿着衣物。
出门之时恰巧与拓跋烈碰上。
太子殿内的水食均是晔州专供的,故而还有百十个侍卫无恙。
两方一碰,根本来不及说一句话,便厮杀在了一起。
白恒乘乱骑上马,径直往关下而去,拓跋烈顾不得其他,夺了一匹马,赶忙追了上去。
两人两骑一路冲下了山,白恒常年游猎,马术倒是极为在行,加上胯下乃是宝马良驹,一时间拓跋烈竟追他不上。
只是下山后,白恒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林地之中,马速也不得不慢了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这才缓缓拉近。
拓跋烈的眼中此刻只剩下前方白恒的背心,他握紧龙啸,耐心的等待着最后一击。
「烈儿!」沐妘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了过来,拓跋烈微微提了嘴角,心想这女人来的倒是快。
还没等他追上白恒,沐妘荷已然快要追上了拓跋烈,两骑只隔了半个马身。
沐妘荷一边追赶,一边大呼,「烈儿,你不可杀他,无月,慕青还有我三族老小性命都系在他一人身上。
若他现在身死,会有很多无辜的人遭受牵连」「与我何干,白恒今日必死无疑!」拓跋烈恶狠狠的扭头回了一句。
「烈儿,你不要逼我!」沐妘荷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必须拦下拓跋烈,不然不仅仅是身后三族,就连拓跋烈自己,也定无生路。
「你若真有本事,便救他试试!」拓跋烈大喝一声,枪尾猛击马臀,顿时又近了一大步。
而前方的白恒已经吓得神魂俱碎,慌乱之际,竟纵马踩上了一根断木,顿时马失前蹄,栽倒在地。
拓跋烈眼前一亮,双脚夹紧马腹,手肘后撤,直冲而去,白恒躺倒在地,正对上拓跋烈恶鬼一般的双曈,手脚并用,往后滚爬着。
冲到位置后,拓跋烈一勒缰绳,战马前蹄腾空带动马身扭转一边,将早已饥渴难耐的龙啸让了出来。
就在此时,紧随其后的沐妘荷,死盯着龙啸的走势,眼下她已来不及挑枪挡住龙啸了,她只有一个机会,便是出枪击中龙啸枪杆,只要拓跋烈此一击末中,她便可拦下他。
于是,沐妘荷也勒住了缰绳,踏雪以同样的动作让出了凤鸣来。
随着两匹骏马的嘶叫后,瘫在地上的白恒,看着眼前一黑一白的马蹄左右划过后,便是腾空而起如天神般的两人以及两柄破风而去的银枪。
他被此情此景压的动弹不得,只得亲眼见证自己宿命的走向。
千钧一发之际,拓跋烈突然在马背上站了起来,尽力的向前倾着身子,在最后一刻扭转了身形,将右手的龙啸送的更远,同时将自己的胸膛转向了沐妘荷并伸出了左手自下而上,将凤鸣的枪尖上抬了一尺。
拓跋烈的龙啸一举击碎了白恒的护心境,将他的身体牢牢的钉在了地上。
白恒绝望的看着月空,慢慢扩散了瞳孔。
月亮随后从云层中弹出了头,慷慨的洒下一片银光,照在了马背上如雕塑般僵直的两人身上。
除了枪刃穿破血肉的撕裂声外,沐妘荷已然再听不见任何其他的声音了,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银枪被一只手往上拨弄了一下,接着便劈风斩浪般刺入了主动送上前来的胸膛之中。
拓跋烈尝试着想把龙啸拔出来,可枪扎的太深,他顶着剧痛几次用力都末能如愿,末了,他松开了握枪的手,擦了擦自己嘴角不断渗出的血迹。
微微扭头给了沐妘荷一个爽朗的笑容。
「对不住了夫人,我还是没来得及学会你的枪法……」沐妘荷的颤抖从握枪的指尖开始,逐渐扩散到全身,她缓缓松开凤鸣的枪尾,枪杆随之弹起,拓跋烈却被这微弱的弹动击溃了身体的平衡,径直向后栽倒了下去。
「烈儿!」直到拓跋烈的身体发出沉闷的落地声后,沐妘荷才撕心裂肺的喊了出来。
声线带着血泪,如末日将至的哀嚎,将林中的鸟儿惊的四处慌逃。
沐妘荷滚落下马,跌跌撞撞的跑向拓跋烈。
「……别……过来!别……让人看见……」白风烈尽力抬起头,想阻止沐妘荷的靠近。
可沐妘荷早已三步并作两步跪倒在他身边,双眼茫然,浑身战栗,不知该怎么触碰他。
白风烈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整个上身都微微躬起,沐妘荷赶紧捧住他的肩,将他的头架在自己的双膝上,嘴里却只是夹杂着哽咽,不住闷哼着,根本说不住一句话来,像是一只受惊的幼兽。
「从来不愿听我的话……」吐出污血后,白风烈反而赶紧轻松了一些,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可自小饱经风霜的身体自然有着更为坚韧的耐受力,这样也好,可以再多看她几眼。
沐妘荷依旧是断断续续的闷哼,双手虚停在她亲手刺中的伤口上不住的晃动着,却迟迟不敢按下。
白风烈心里一阵疼,他慢慢抬起手捧住了沐妘荷的脸颊,「带着……我的人头……去救无月和你们的族人吧……然后以为太子报仇之名……去做你最想做的事……杀你最想杀的人……」白风烈的声音很轻,带着曾经的温柔和爱慕。
沐妘荷一句也没听进去,她还在想该怎么处理这个伤口,她偏了三寸,偏了,一定偏了,偏了么?有没有偏?往哪偏的?怎么偏的?偏了么?豆大的泪滴一粒接一粒的砸了下来,任凭白风烈的拇指如何去挡都无济于事。
「夫人……看着我……」沐妘荷闷哼的声音越发急促,她换乱的移动着视线,强迫自己看着白风烈同样满眼血迹的脸颊。
「……不可伤心过久……你的孩子早已去了……只是上天垂怜……命我来陪你月余而已……勿忧……勿念……」沐妘荷很想说些什么,可她的嗓子完全失去了控制,白风烈绽着微笑,从她的眉间,一直看到嘴角,而后默默补上了两个字,「……勿嫁……」说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拉住沐妘荷的后脖,将她早已被泪水沾湿的脸颊轻轻带到自己的眼前,缓缓吻住了她的双唇。
闭上双眼前,白风烈在她耳边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们注定会输……但我会让你赢!」……【最新发布地址:kanqita.com 找到回家的路!】【最新发布地址:kanqita.com 找到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