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裡的西洋鍾到了整點開始報時了,擺錘來回晃動發出聲響,敲打在她心頭擴散出沉悶的回音。
窗外的天色已經開始蒙蒙亮了,念瑭心頭惶急地跳了起來,看樣子她整晚都歇在了衍井齋,怎麼會這樣?
她思緒混亂,不管不顧地下炕趿上鞋,深深俯下身叩頭道:“奴才謝王爺的恩,王爺的大恩大德,奴才銘感五內,沒齒難忘。時辰到了,奴才該回銀安殿裡當值了,請王爺恩准。”
方才還熱乎著一臉喜興,想起規矩來變臉變得比天還快,祝兗看著她肩頭不住打顫,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突覺掃興,悶哼了聲道:“說得都是屁話,受人恩惠,就連菩薩佛祖跟前也少不得布施打點,你臉面大的很,單嘴上叫好聽的,光說聲謝謝就把人打發了?”
念瑭大慚,半抬起頭支吾其詞,“王爺恩重如山,奴才無以回報,唯有當牛做馬報答您,往後奴才每月的俸祿都拿來孝敬王爺,直到還清王爺的恩情為止。”
睿親王起身踩在足踏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問:“你是這麼報答我的?明明知道我不缺你那點俸祿,說吧,是不是預備讓我落個剋扣奴才的賤名聲?”
見他轉著手上的白玉扳指朝她走過來,念瑭趕緊低下頭,額頭枕著磚縫說,“奴才不敢心存這樣的居心敗壞王爺的名聲,但這是奴才償還王爺唯一的法子了,您若是覺得不妥,奴才照王爺您說的方法來。”
祝兗輕喟,他心裡若是有個章程就不至於難為她了,他繡鉤藤緝米珠的靴子踱近她,紛繁華麗的草龍繡紋倒映在光潔澄澈的金釉墁地磚里,晃身淺游。
“地上涼,先起來吧,”他換了副口吻,溫聲道:“這筆債先欠著,以後再說。”
睿親王喜怒無常,眼下看來是暫時放過她了,念瑭感激謝恩,卻仍跪著沒起身,往正殿偷瞄了一眼,請示說:“若是沒有其他事情,奴才就先行告退了,奴才在此已經是亂了規矩,再不回銀安殿裡,奴才無法在太福晉跟前交差。”
他垂下眼,臉子拉得老長,呵氣冷笑,“半句話離不開規矩二字,知道你謹慎守禮,落著點兒好也算本事,眼睜睜看著你吊著一口氣兒難受,他們哪個願意搭救你了,這王府上下除了我,你看誰還把你放在心上!”
念瑭一窒,猛地抬頭去看他,腦子裡雷聲驟起。
常祿帽頂子一顛,掖起袖子收腹立正,臉上透出一絲得意,睿親王的心思終於被他給窺破了,先前都只不過是推測,這回情急之下正主兒說漏了嘴,看來八九不離十了。
祝兗自覺失言,避開目光走到炕案前,撥開香爐的鎏金蓋子,又往裡加了幾隻塔香,作勢醒了醒嗓子咳了聲,橫眼看向她說:“一副埋汰樣子,真好意思回去見人。”言罷叫一聲,“常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