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寅時,她出神地盯著缺了一塊木板似的窗戶,往日裡關的最嚴的妖魔像是知道這時她心防不嚴,肆無忌憚的出來……
青銅的薰香爐,並不大,小小巧巧,兩邊各有一頭凶獸探出頭做怒吼狀,每隻兩邊耳朵上都垂了圓圓的耳環。凶獸各只有上半身,背向而靠,毛髮用浮雕的手法表現在爐身上,大概是為了表現其氣勢,根根怒張著。
女人蔥白柔軟的手指提著壺鈕——一隻和爐身一樣的凶獸,只是更完整、微縮——細心地往裡面撒上一些香料,過一會兒,裊裊輕煙透過鏤空的壺蓋飄上來,越積越多,飄飄散散,像是雲霧。蔣悅的臉就在雲霧裡若隱若現。
蘇幕知道這不是真的,只是自己回憶中的一幕罷了。蔣悅用香,又挑剔又嚴格,非古時有名的香料不用,那些香料價值不菲,怎麼可能有這麼多煙。
半晌,蔣悅沒有說話,她的臉像是幾條街外供奉的玄女像,莊嚴冰冷,高高在上。
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隨著聲音,她整個人的形體也漸漸清晰了,蘇幕認出來,這是幾年前的自己,她隨著自己一起開口:“娘……我今日又讀了一本書,《戰國策》!我看一遍就記下來了,但有人和我說,讀這樣的書,記下來不夠,得明白其中的道理,還要擇其善者而從,挑出它不對的地方……”聲音儘量裝得雀躍,是有意的緩和氣氛。
蔣悅一直不出聲,突然打斷她:“誰和你說的這話?”
期期艾艾了一會兒,“弘哥哥。”
“我不是跟你說了,不要和他來往!”蔣悅厲聲道。聲音尖細,與往常全然不同,蘇幕渾身一震。
看到女兒被嚇了一跳,蔣悅自己也覺得失態,把香爐推遠些,拉過蘇幕抱在懷裡,“娘也知道,你不過把他當個玩伴。你自出生後就一直是一個人,娘也覺得虧欠你,沒給你帶來其他的兄弟姐妹,害得你每日裡只能孤孤單單的……”
蘇幕的眼睛紅了,她雙手抱住蔣悅的脖子,“娘——”
蔣悅抱住她,蘇幕看不見她的臉,但聽話語也能想像出她臉上的堅定:“但你記住,你以後是要嫁進豪族望門的!蔣弘……”充滿譏嘲地停頓一下,“不過是蔣情的兒子……”
“但情表姨是娘的表姐——”
“住口!她才不是!我的蔣和她的蔣一點關係也沒有!這一點,你千萬記住——聽明白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