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第一聲之後,銅鑼聲就接二連三地傳來,次次打在笛音轉折處,每當聽者心神為之牽引,銅鑼就當仁不讓,給人一擊當頭棒喝,簡直像是驚嚇。也難為吹笛子的人還能接著演奏下去。
但羅轍已經聽不下去了。
就像是做夢多次驚醒一樣,銅鑼一響,他就忍不住渾身一震,心裡一驚,過上許久,又是“嘭”的一聲,再是“嘭”的一聲……酒徹底醒了。他忍無可忍地翻身坐起,隨手拉過搭在一旁椅背上的衣服披在身上,皺著眉頭走出家門,轉彎,穿過一條小徑,走入竹林。在這過程中,笛聲漸漸消失,另一樣樂音加入其中。
“咚咚”,“咚咚”,鼓聲在宣告,隨即是一陣急促的鼓點,由輕至重,越來越快越來越快馬上到了臨界點——
“嘭嘭鏘——”
銅鑼這次也響了三次。
羅轍終於走出那片他第一次覺得漫長的竹林,來到江岸邊。只見一條氣象不俗的船橫亘在水面上,船身極大,一時間竟使江面相形見窄。甲板上立著幾個身影,江邊風大,直吹的他們每個人都似神仙中人,衣袂飄飄,冠帶飛揚,更別提其人姿態之美,容顏之盛都是罕見的。鄉野粗鄙愚夫愚婦見了,真會以為他們隨時都會乘風飛去。
但羅轍不是等閒之輩。他已經認出了船上的一個人,馬上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於是憤怒的朝他瞪眼——對方笑得更厲害了,連連擊打著船身,簡直囂張至極。
羅轍被激得跳腳,“阮幼度,你你你你……”深吸了一口氣,逼出最後一句,“欺人太甚!!!”——直接淹沒在銅鑼聲里。繫船上阮成章一見他要說,雙手持著銅鑼“鏘鏘鏘,鏘鏘鏘”一陣瘋狂的猛擊所致也。
羅轍徹底瘋了。
他衣服披披掛掛,頭髮披披掛掛,身上的肉也披披掛掛。這樣的人本來蘇慕是不會去接近的,然而她此時此刻站在甲板上,看著他被捉弄的渾身顫抖,罵也罵不出,喊也喊不響,竟也不由跟著阮成章(字幼度)一起大笑。
像是岸上這個人也是她的朋友似的。
這種感覺實在奇妙,蘇慕一邊笑,一邊忍不住側目看阮成章的背影——他正探著身子和岸上的羅轍說話——真的很奇妙。
她是個防心特別強的人,這麼多年,當作親人的只有孫韶,鄒先生與她亦師亦友,完全的朋友只有蔣玲一個。其他的筆友雖多,進一步與她探討文章、詩詞的也不少,然而在她心裡,嚴格意義上這些人並不能算作她能為其付出大代價的朋友。不是說阮成章一下子就到了這個程度了,但他的確是飛速的做到了許多人沒有做到的事。
恐怖的是,這才是她第二次見他。
羅轍已經上船來了。
原本的怒氣煙消雲散,化為和阮成章臉上一模一樣的亢奮——船上裝了一船樂器,阮成章和他說好一起去捉弄下一個朋友。
他衣著邋遢,短下巴、塌鼻子,乍看十分醜陋。勝在雙眼烏黑髮亮,十分有神,雙目流轉間直似電光石火。羅轍興沖沖地走向船艙,看到蘇慕也不顯得驚訝,只是笑著轉頭看阮成章:“幼度,這是你從哪兒請來的嬌娘,竟有如此高深的技巧,那曲子委婉動人,前所未聞,是你為她作的麼?”說著又問蘇慕,“小娘子身姿婷婷,料想容貌不俗,何必戴著幃帽?人生自信百載,浪花淘盡,不過一抔黃土。既是黃土,有何不可與人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