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鬼一直在哭。
她身上帶著池塘泥土的腥臭氣,身上那身看不出顏色的長裙被水浸透了,哭聲忽然止住,她抬起頭瞪著邱峴,不可置信地說:「兒孫滿堂?壽終正寢?」
邱峴合上記事簿沒搭話。
「我在那裡等了他好久,他說要來找我的,」女鬼身上的怨氣突然暴漲,林徐行嚇得直哆嗦,死死攥著陸柯詞的衣服不敢鬆手,女鬼瞪著他們,身上滴落的水珠顏色渾濁起來,「如今你說他早就死了,還娶妻生子?」
她要變成厲鬼了。
陸柯詞感到了一股殺氣從她身上傳來,身旁的兩個鬼差和那個拿了本書的顯然不打算幫忙,他往林徐行腳下甩了張符保證他的安全,隨後撐開傘迎了上去,還沒跳起來就被拽了個趔趄差點兒摔地上。
林徐行抓著他的衣服不肯松,結結巴巴地說:「我真的不認識她,我今年剛去二中她就纏上我了,坐在我床頭,趴在我辦公室,一直盯著我,一直哭……我真的不認識……」
女鬼身上滴下來的水珠已經變成了血色,她眼眶裡逐漸沒了眼白,陸柯詞連忙反手打開林徐行的手,幾步走過去傘尖往地上猛地一戳,從泥土裂縫裡生出許多藤蔓來,纏住了女鬼的腳防止她逃跑。
她還沒完全變成厲鬼,但陸柯詞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師父說過厲鬼惡鬼都當誅,遊魂抓起來交給小師叔,讓他送去輪迴司就行,他的抓鬼路程非黑即白,女鬼是意料之外的灰。
應該怎麼辦?
「不行啊,」馬面9號不知道從哪兒抓了把瓜子,一邊嗑一邊遞給牛頭12號,「這孩子優柔寡斷的。」
「是有點兒,」牛頭12號接過來,又反手遞了一把給林徐行,「吃麼?」
林徐行這會兒才有機會抬起頭,從兜帽的遮擋下看清牛頭的臉,喉嚨里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怪叫後居然暈了過去。
牛頭12號嘖了一聲,又把瓜子遞給邱峴。
女鬼身上的藤蔓已經長到了脖子上,將她死死地禁錮在原地,奇怪的是她已經不像剛才那樣躁動了,長在她身上的植物散著很淡的光,陸柯詞站在她面前,撐開傘,小聲問:「你死了,多久?」
女鬼迷茫地抬起頭,從眼眶裡流出一滴血淚:「我不記得了。」
她說她只記得林丞說要娶她,大婚前一夜她還在和姨娘談論未來的日子,一夜過後便身處睡蓮池裡了,周圍的風景完全變化,有朗朗讀書聲傳進來,也有教書先生模樣的人從旁邊走過。
人變成鬼以後記憶會逐漸衰退,遲遲不投胎又沒變成厲鬼,魂魄沒有足夠的能量支撐活動變回魂飛魄散,這個女鬼是在即將魂飛魄散的時候見到林徐行的。
「他們很像,但我知道他不是林丞,或許是林丞的兄弟表親……」女鬼頓了頓,哽咽起來,「他怎麼會死了呢?」
「太爺爺,是他祖上……」陸柯詞沉默了會兒,「好多好多輩,很久了,人類過很久,就是會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