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冬去春來,孟春這一處是永遠也難以抹去的綠,即便是再偏僻的地方也總有人會發現,一年四季里那裡永遠如春,日子久了人們便說那山上住著神仙,不敢去叨擾,便在山下求福,獻上供品,孟春通過手釧逐漸修補好了部分身體,連疼痛都緩解了。
他偶爾下山去拿供品吃,驚嘆於人族的手藝,又想,這些要是給阿峴吃了,他也一定會開心的。
轉念一想,阿峴也會做東西,在天啟界時吃過好幾回,好像是比這個好吃的。
好像?
好像比這個好吃,是什麼味道?
孟春想不起來了,過得太久,想不起來,也不願意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也沒人做給他吃。
他手裡拎著一壺村民獻上的酒,一步一步往回走,天空卻驟降大雨,連個躲藏的地方都沒有,孟春一步一步地走回去,腳下一打滑,酒摔碎了,有一顆凸起的石頭剛好頂在他的腹部,頂得他打了個噦,差點兒吐出來。
不等他反應,那雨水腥氣中忽然傳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威壓,壓得他連翻身都忘了,瞪大了眼睛,只感受到那氣息越湊越近。
腳步聲被雨聲壓過去,孟春竭盡全力翻了個身,想站起來,或者坐起來,他想,他們的再一次重逢至少不能這麼狼狽。
仲春曾經問過他後不後悔,救了人族,卻送了阿峴的命,到頭來還是自己補上,半點兒好處沒撈著,孟春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答的,他忘記了太多的東西。
年歲長得他忘了多久沒有見過阿峴,長得他忘了阿峴做的飯菜是什麼味道,忘了,什麼都忘了,他不想忘的,可記憶是流淌的河,沒有洄夜之時,忘記的,再也想不起來了。
孟春仰躺在地上,看著雨點拍打下來,他這時才發現腹部的傷不光是被石頭頂了,或許還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劃了挺大一道口子,血和泥水混在一處,他仰面看著天空,思緒卻循著那越來越近的威壓而去。
不多時從森林深處走出來一個男人,雨水落不到他的身上,他一身黑衣,像是霧,虛無得衣擺都拂不動雜草,他盯著地上的人看了會兒,道:「我自山下來,聽聞山上有神明久居。」
阿峴看著地面上的男人,低聲問:「你就是他們口中的神?」
孟春沒有回話。
隔了好久,他才抬起手抹了把臉上的水,視線依舊停留在天空之上,模糊得很,他不想挪開,又過半晌,才聽他緩緩道:「曾經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