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煩躁時,麻煩找上門來了。
摺子一封,肇事者三人。
戶部侍郎孫岩作陪,戶部尚書匡喻函,進來告狀了。
「請陛下給老臣做主吶——!」匡喻函老淚縱橫,李慶成一見之下,只覺說不出的頭疼,打開摺子一看,密密麻麻,全是揭發鷹侍出宮,在京城中如何無法無天,欺男霸女,威逼良民,橫行霸道的內容。
「老臣……」匡喻函雙膝跪地:「老臣四代單傳,就這麼個獨子,今日在京城玉金樓遇見鷹衛,一語不合,各位侍衛大人們便大打出手,直將犬子打得遍體鱗傷……」
李慶成將摺子一扔,冷冷道:「玉金樓是什麼地方?王沐之!」
當值的鷹衛被點到名,支支吾吾不敢明言,李慶成問:「窯子是罷,許你們出宮就是去逛窯子?都有誰去了!帶過來!」
去嫖的侍衛只有兩名,一見戶部尚書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陛下!我有話說!」一侍衛忙道。
李慶成勃然大怒道:「平日太寵你們了麼?!誰許你開口的!先打二十板子再說!」
這下李慶成要嚴辦了,眾人忙單膝跪地求情,李慶成冷冷道:「都給我打!」
兩名侍衛還未開口,便被架在御書房的門檻外,當著尚書的面打了二十板子,直打得鮮血飛濺,慘不忍睹才算完事。
打完李慶成卻不讓他們走,下來好言安慰戶部尚書一番,言道:「匡老莫動氣,須得為我大虞愛護身體,朕過幾日親自過去走一遭。」
「黃謹,你帶些補藥,傳太醫去匡老家看看。」
匡尚書既得了面子,又得了里子,千恩萬謝,涕淚橫流地走了。
孫岩靜靜坐著,知道李慶成還有話說。
兩名侍衛跪在御書房外,大腿上滿是血,搖搖欲墜。
李慶成道:「現可以說了,為甚麼打人?」
「他議聖。」被打的一名侍衛眼中強忍著淚,似是十分屈辱:「那廝在窯子裡說陛下的壞話。」
「說來聽聽。」李慶成雲淡風輕地翻開另一本奏摺,提筆蘸墨。
「說陛下遲遲未婚,是因與張將軍有……有……」
「有苟且之事。」李慶成接口道。
「是、是……」那侍衛道。
李慶成:「爭風吃醋爭不過你們,便出言羞辱?」
孫岩哈哈大笑,表情卻有點僵。
「陛下料事如神。」孫岩道。
李慶成:「一個兩個長得俊,身材好,匡家那小子想必爭不過你們,被惹惱了。還說了鷹隊不少齷齪話,是罷。」
另一名鷹侍茫然點頭,李慶成合上摺子摔到一邊:「這話倒沒說錯,朕與張將軍確實有過苟且之事。大家心裡都明白。」
孫岩徹底尷尬了,就連兩名侍衛都不知該如何接口。
李慶成道:「但心裡明白是一回事,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了。匡家那廝還說了甚麼?」
侍衛道:「回稟陛下,還說皇后也不想嫁陛下,皇后心裡早就有人了。」
那一瞬間孫岩的臉色猶如天打五雷轟,鷹衛們向來有李慶成慣著,天不怕地不怕,只要滿腔忠誠朝著天子足矣,無論甚麼都說的大實話。
「那麼,匡家公子還說了,心裡的人是誰?」李慶成冷冷道。
「張將軍。」侍衛之言擲地有聲。
孫岩腦中一片空白,侍衛又道:「張將軍一片赤誠忠心,陛下請勿動怒!」
李慶成哂道:「這牽扯可真夠亂的,匡家那小子編故事編出癮兒來了。」
孫岩忙道:「陛下,舍妹平生對陛下一番仰慕之心,當年聽聞陛下不知下落,孝帶都備好了,一心守寡,陛下切不可……」
李慶成淡淡道:「絕無此事,不說你妹子,就說張慕,也決計不可能。」
侍衛們都沉默了。
孫岩滿背冷汗,點頭道:「謠言止於智者。」
「嗯。」李慶成的表情令孫岩實在猜不透:「你倆下去好好養傷,你們誰的相好被匡大人的公子搶了?」
一名侍衛道:「我,陛下。」
「林栩。」李慶成又漫不經心地抽過一封摺子繼續批:「你養好傷後,帶著鷹,再到那家玉金樓里去,繼續與他爭風吃醋,但這次別動手。」
林栩茫然不解,李慶成又道:「引他先動手,打你的鷹,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再一次,到他打鷹為止。」
「是。」林栩道:「萬一他……不動手呢?」
李慶成笑吟吟道:「他一定會動手的,咱們鷹隊好了傷疤忘了疼,這麼個欠抽模樣,腆著臉上去找抽,怎能不抽呢,對罷。先回去好好養傷,委屈你們了,這事兒別張揚。」
兩名侍衛只知李慶成要給他們出氣,便一瘸一拐地走了。
御書房內,李慶成懶懶道:「孫兄。」
孫岩忙道:「臣惶恐。」
李慶成:「鷹衛是不是倨傲跋扈,天怒人怨了。」
孫岩賠笑道:「陛下言重。」
李慶成:「你看這裁減鷹衛的摺子一封接一封的,怎都來的這麼巧呢?約好了似的,該不會是朝中大人們連這八十個兵,也看不順眼吧。」
孫岩想了想,道:「朝中諸位大人,確實對……陛下的親軍略有微詞。戰時也罷了,現四海昇平,在宮內養鷹,確實容易出亂子。」
李慶成低頭一目十行地看摺子:「小弟可全是為了你吶。」
孫岩蹙眉,只以為李慶成要嚴辦亂嚼舌根的人,只得頻頻點頭道:「是,謝陛下恩典。」
李慶成抬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之色,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半個月後,太和殿上:
李慶成笑道:「匡喆,你居然用開水澆朕的鷹?」
那鷹濕淋淋地在殿上一跳一跳,絲毫看不出被「開水」澆過的模樣。充其量只是被潑了盞茶,然而翅膀下倒是被碎瓷片劃開了道口子。
鷹衛分立殿上左右,目光森寒看著跪在地上的一老一少。
「陛下!」一名不怕死的言官出列:「臣有本奏!」
「准奏。」李慶成道。
「自我大虞建國伊始,便從未有過豢鷹縱狗,驅鷹傷人的先例!」言官慷慨道:「先帝以馬上得天下,陛下承先帝偉業,剿除叛黨,班師京城,此刻已坐穩了大虞江山。然得江山易,守江山難,軍鷹戰時可充探查之用,盛世時除卻出獵,全無用處。」
「陛下需知世間玩物喪志……」
李慶成半打瞌睡地聽著,少頃那被潑了「開水」的鷹羽毛已干,精神抖擻地開始跳,幾次展翅要去尋跪在一旁的匡喆麻煩,卻被鷹衛按住。
「愛卿所言有理。」李慶成拈起領下喚鷹哨一吹,海東青飛來,停在案上。
言官滔滔不絕,慷慨激昂地說了足有一刻鐘,最後愕然抬頭,看見的是海東青在金案上抓他準備了三個晚上的「劾鷹奴書」。
「照你們說。」李慶成朝大臣們問:「這次的事該怎麼解決呢?」
匡喻函道:「自古上行下效,陛下好豢鷹一事傳至街頭巷尾,富家公子哥兒不務正業,以養鷹為樂。一隻所謂的『好鷹』,竟是被哄抬至千兩黃金的天價,若要平息坊間流言,止此不正之風,依臣看,須得將鷹全數除去。」
張慕在一旁聽了許久,反手拔出背後的無名刀。
方青余:「……」
李慶成:「你要做什麼!」
張慕冷冷道:「我親自去,不勞煩大人動手。」
「等等。」李慶成道:「朕還沒下決定麼不是,稍後不遲。」
「陛下!」言官道:「軍鷹已成禍害!若不及早除去……」
李慶成深吸一口氣,起身道:「得按律法來,朕是個講道理的人,是也不是?」
匡喻函顫巍巍起身道:「陛下,先帝家訓仍在……」
李慶成點了點頭,道:「那麼,朕歸朝時便增修的律法,凡鷹衛縱鷹傷人者,追其責,剪鷹雙翅,賜死。」
「是他動手來撩我的鷹!」那侍衛大聲道。
李慶成道:「你撩他的鷹了麼?匡喆?」
匡喆比李慶成還大得五歲,渾不將這少年天子的威嚴放在心上,沉聲道:「陛下,他二人帶著鷹進廂房,臣僅是請兩位大人出去,不應在房中放鷹,那鷹便朝臣撲來,驚擾了臣的朋友,臣不得已才出手將它趕開。」
李慶成道:「你並未被傷著。」
匡喆點頭,李慶成先前已親自去看過他一次,給足了面子,此刻匡喆知朝中缺不得其父抗大梁,遂也不多分辨。
數名旁聽的大臣議論紛紛,李慶成又道:「凡有人挑釁,意圖傷鷹者,斬立決,這條律法莫不是擺設?」
眾人一愕,李慶成道:「刀斧手預備!拖出午門外斬首!」
匡喻函還未反應過來,匡喆也渾不知事態本身正朝著自己一方有利的方向發展,朝中不少大臣早就動了聯名上書廢去鷹隊的心思,不過是挑匡喆帶頭,好與李慶成討價還價。
奈何李慶成根本不按合情合理的來,這下所有人都懵了。匡喆剛被拖出太和殿便大叫道:「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匡喻函幡然醒悟,忙上前磕頭道:「陛下開恩!老臣就這麼一個兒子吶!」
李慶成走下龍椅,朝臣盡數下跪,紛紛求情,匡喻函更抱著李慶成龍靴不放,大聲哭嚎。
「且慢。」李慶成道。
張慕眼中滿是疑惑神色,不知李慶成有何玄虛。
「匡愛卿請起。」李慶成扶起匡喻函,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神色。
眾臣鬆了口氣,各自起身,心道李慶成只是裝裝樣子。
「匡卿之意,朕心中明白,先前四叔對朕說過,愛女驟喪,如斷指之痛。」李慶成抬起手,露出自己沒了小指頭的左手,劃了個圈,緩緩走上龍椅坐下。
「朕也明白。」李慶成認真道:「然法不可為人所廢,否則立來何用?既是匡老求情,斬首之刑可免,改為金瓜擊頂,殺罷。」
「法可因人所立,也可因人所改!」馬上有大臣撩襟跪下,大叫道:「匡喆是匡家獨苗!四代單傳,匡老為我大虞盡心竭力……陛下,請三思!」
滿殿俱寂,匡喻函張著嘴,一時半會喘不出氣,早就等在殿外的四名御林軍上前,兩人按肩,兩人手持銅錘,一錘下去,正中匡喆後腦。
一聲悶響,老尚書當場昏了過去。
李慶成淡淡道:「既是三代獨苗,何苦拿來試朕的律法?」
說著輕描淡寫地扯過一張紙,潤筆:「各位卿家可談談改法的事了。先前是鷹傷了人,鷹侍死;人傷了鷹,肇事者死;現下看來,為了一隻畜生如此大動干戈不值得,不如兩條都廢了如何?」
「你們說說?」李慶成和顏悅色笑道:「朕素來是個注重規矩的人。」
殿內沒有人再敢說話。
李慶成慢悠悠地問:「死了麼?聽聲音不像爆腦漿。」
殿外御林軍回道:「回稟陛下,沒有,昏過去了。」
李慶成道:「抽他三十鞭,抽醒後送回家去,把匡老也送回去,著太醫給他看看。」
三天後,早朝時戶部尚書不再上朝。
「匡老呢?」李慶成手肘支著龍椅扶手,懶洋洋道。
「啟稟陛下。」孫岩出列道:「匡大人年事已高,染恙臥床,起不來了。」
李慶成點了點頭,道:「既是身體不行,便准他告老還鄉罷,黃謹你派人去他家查查,匡大人為我大虞盡忠一輩子,多帶點銀錢,別兩袖清風地就回去了。戶部尚書由孫侍郎升任,諸位大人有何意見?」
朝臣哪敢有半句非議?當即紛紛點頭。
數日後,黃謹以賞為名,清查了匡喻函所有家產,二十萬兩銀票,放貸,地產,盡數充入國庫,剩李慶成賞的三百兩黃金。
匡喻函告老還鄉,李慶成在城樓上目送,直至車隊遠去,才拍了拍孫岩肩膀,笑道:「孫兄,小弟這可是全為了你吶。」
升任尚書的孫岩直至此時,才明白了李慶成當日所言的深意,不禁心內生出一陣恐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