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你為什麼救我?」
阿加佩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
為什麼救?他還在思索,黑鴉就毫不留情地繼續說:「因為同情,因為可憐,還是因為你剛好需要一個男僕,而我足夠便宜?」
阿加佩頓了一下,勉強笑道:「因為您當時看起來需要幫助。」
「那就是同情了?」黑鴉的目光尖銳,他譏諷地笑了起來,「看見我這個毀容的瘸子,就想起了從島上逃出去的自己,所以你才救了我,是嗎?」
他的聲線因嘶啞而古怪尖銳,但比他的嗓音還要尖銳的,是他言語中透出的惡意。
這些時日,每一個漫長難耐的白天,每一個寂靜如死的夜晚,黑鴉,或者說傑拉德,都在心悸與憤恨交加的火焰里煎熬。殘酷的現實逼迫著他,令他不得不思考一個問題:這世上是否當真有神,能夠聆聽到凡人或真心或虛假的承諾,並將它們付諸行動,成為一種現實?
他曾經用個人的名譽和家族的繁榮,向面前的卑微奴隸許下諾言——是的,這確實是真的。可這種把戲不過是口頭的玩笑,虛假的幌子,天底下沒有任何一國法律敢於為其背書。可偏偏是這次,他的諾言居然得以實現……而這讓他在失去一切之後流落至此,又淪為了昔日奴僕的附庸。
為什麼?究竟是什麼樣的命運,什麼樣的力量操縱了這一切?倘若不是他一眼看出這個奴隸還和以前一樣愚蠢懦弱,無知天真,他是絕不會將「造化弄人「這個詞安在自己頭上的。
阿加佩猝然站起,由於起身過急,他失手帶翻了桌上的茶杯。他的面孔比死人還白,手臂微微發抖,不知是燙的,還是別的什麼緣由。
「你、你怎麼知道……」
傑拉德面無表情地打量他,望著他蔚藍如大海的眼睛。他正在做一個抉擇,究竟是要完全落下眼前人頭頂懸掛的屠刀,還是要大發慈悲,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寬恕他這一回。
氣氛越發僵持,就在這時,莉莉搖搖晃晃地走到門口,小聲叫了一句:「爸爸!」
傑拉德微微側頭,看見那個黑髮黑眼,白皙嬌嫩的小姑娘。
如此相似的眼眸,如此相似的發色,這會是他的孩子嗎?
他厭惡孩子,一如厭惡自己的家族,那個權勢滔天,因而鬥爭也格外血腥殘酷的家族。他曾經是君臨於族群頂點的雄獅,卻因為一個小小的紕漏,在奪取權力的戰爭中被親生手足殘害至此。
她呢?她也是這樣一個流著吃人血脈的小怪物嗎?
更有意思的事情來了,他漠然地盯著那個名叫莉莉的孩子,漫不經心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