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工的鞭子被一把抓住,他回頭一看,發現了千眼烏鴉那張可怖且森然的臉,渾如煉獄裡浮出的魔鬼。
「我說了,少用鞭子。」傑拉德低聲道,「再有下一次,你們就試試看結果。」
面對那張臉,還有他本人的氣勢,監工在當下嚇得說不出話來,但到了事後,葡萄牙籍的水手們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時,黑鴉的恐怖又被你一言我一語地消解了,他們一致認定,這個瘸子是在虛張聲勢。
於是,私刑的濫用沒有受到絲毫阻礙,只是更隱秘,沒有當著傑拉德的面進行。船上的消息瞞得很好,所以,當一名被打得受不了的船工來找他訴苦時,除了狂怒,還有一種超然的冷靜,同時在他心中升起。
「帶路。」傑拉德說。
他在岸邊的酒館裡找到了犯事最多的那個監工,傑拉德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率先伸手,取走了對方腰間的鞭子。
監工跳起來,他只當有哪個膽大包天的小偷把手伸到了他這裡,然而,等他抬頭看到千眼烏鴉的身影時,因醉酒而通紅的褐色臉膛,刷一下就變白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傑拉德一聲不吭,第一鞭正正擊中了監工的臉,讓男人大聲痛嚎,試圖抬起雙臂來保護他的身體。傑拉德的嘴唇已經被歡樂的笑容所扭曲,畸形的快樂也隨之噴涌而出,像過電般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第二鞭甩中了監工的胸前,頂端的倒刺像匕首一樣絲滑地切開了他的胸膛和小腹,鮮血猶如噴泉,冒得又猛又快。
是的,面對專業行刑的器具,人體是多麼脆弱啊!傑拉德用力壓下喉嚨里的笑聲,以致他發出的聲音就像野獸進食時的滿意咆哮。
他炮製了更多痛苦的叫喊,更多恐懼,更多血腥,鞭梢抽打空氣的聲音,就像一千個鬼魂在風中尖嘯。這狂風暴雨般的鞭笞,使先前那個蠻橫的男人在這一刻哭得像個無助的嬰兒,讓他像豬圈裡的豬一樣,在掀倒的桌椅,摔碎的杯子盤子,還有髒兮兮的泥巴地上竭力翻滾。
傑拉德心中充滿了殘酷的釋然,有那麼一瞬間,他面對的不再是監工了,而是摩鹿加的獄卒和處刑者。幻覺與現實完美地合而為一,他一邊用鞭子把腳下這個可憐蟲變成一攤肉泥,一邊狂熱地睜大了眼睛——他們也會這樣嗎?也會在痛苦和酷刑降臨的時候哭得涕淚橫流嗎?他們也會懇求,也會脫去趾高氣昂的下賤嘴臉,跪在血和土裡哀求嗎?
酒館一片死寂,除了他的喘息,就是監工虛弱無比,時斷時續的呼吸聲。
傑拉德丟下手中的鞭子,他結束了這場審判,並且留下了一堆不成人形的肉。
「我說了……少用鞭子。」
他的身上、臉上濺滿了鮮血與零碎的肉沫,環顧四周,沒有一個人敢於同魔鬼對視。水手和酒保一言不發,更有的縮在同伴身後默默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