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可是,可是既然我們可以打理一家商鋪,令一家商鋪起死回生,那為什麼我們還一定要幫主家打理商鋪?我們自己,不可以置辦自己的商鋪嗎?我們也是有銀錢的啊……”
“不可以。”
“為,為什麼不可以?”
“因為我們只是家僕,我們……其實也只是主家的貨物而已。”
“我們為主家兢兢業業打理商鋪,貨物出入掙取大宗錢財,難道還不能抵去我們的身價,還取我們自己的身契?”
“……或許是足夠抵去身價,可也不能還取身契,……”
似乎有什麼聲音,從遙遠的、似乎已經消淡的記憶中傳了過來。
那些當年令還是小童的他或委屈、或困惑的問題,在很久以前,就已經不再能困擾得了他。可是……
謝葛的臉皮抽動著,拉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可是啊,越是長大、越是思考,就越是知道當時的自己是有多麼的天真。
本身就是貨物的他們,哪怕是為主家賺來了再多的銀錢又如何,在主家眼裡,這不過是一場錢生錢的流動而已。
於是漸漸地,謝葛就不再去奢想自己能不能取回身契的可能了。
又不是有道緣、仙緣的修行者,他哪兒有這樣跳出人世俗規章條的機會?
他理智地選了最適合他的路——為自己挑選主家,再根據主家的條件和要求不斷調整自己。
或許不能說是調整,該說是隱藏,是打磨。
他隱藏著自己的性情,不斷地打磨自己的能力。
有心勝無心,他終於如願被挑好的謝娘子擇定,從謝府帶出去往孟府。
他原本以為,他這一生大抵都是這樣了。但他沒想到,一場行商時候的意外,將他送入了陰世。他更沒有想到,在這沉抑人世、在這陰世天地,他竟然能窺見天光。
那磅礴至極、華美至極的願景哪怕只窺見一角,似乎就能讓人忘記自己身上被密密纏繞的有形無形枷鎖,似乎就能讓人成為人,讓人有了真正的方向。
而,不再只是貨物,不再只是買賣。
他知道他曾經被遺忘、被掩去的痴妄,終有一日可以成為現實。但他不知道,這一日居然會來得這麼快。
他更不知道,當這一日終於到來,當他真的聽到那一句話的時候,他心中更多的並不是驚喜、滿足、得意,而是那悵惘與猶豫。
為自己、為家人從主家那裡討回身契,真正地當一個人,獨立於郎主之外,他真的就高興了嗎?
他真的能在這沉抑世道、在這茫茫陰世天地中,護住自己、護住家人,真的能一往無前的、不做停留地向著自己的所願前行嗎?
問得再直接一點吧,他真的……
就有著屬於他自己的所願所祈嗎?
謝葛沉默了好半餉,直到蒼藍陰月從窗外走過,月華流照而入,照亮這書房中的一片地界,他才恍然回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