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蘇州的時節,那七里山塘,常年停著江山船,一色兒朱漆的寶柱,描金的闌干,名花滿座,琉璃映彩,已是說不盡的精巧風流。可遇上這京杭運河上走水的大寶船,就像是小鬼見鍾馗,再不值得一提了。
自楓橋鎮上船,那姑蘇一帶的官員都趕來拜別,銀瓶與桂娘沒下轎子,躲在裡頭往外偷看那高大如樓的大船,小聲笑道:“都說‘大家子住大房’,不想他們坐的船也這麼嚇人!不知可就是他們打仗的船不是?”
那靜安在一旁護衛,聽見這話湊近了笑道:“二位姑娘不知道,征討的那南越原是個嶺南旁邊窮鄉僻壤的山坳子,哪裡用得上恁大船!——縱用得上,也不該是這船。戰船專門有戰船的規格,這寶船卻是圖個架子大有氣勢,是專門給官員觀禮用的,經不得大風浪,在江內行一行倒也罷了。老爺此番回京,實是凱旋,給萬歲爺添了大光彩,故才賞了這船坐,是前兒才從南京的龍江造船廠調來的。”
怪道是觀禮的船,上去了才知道內艙也是一樣的氣派。
上下三重船板,銀瓶隨裴容廷住在二樓,可以憑欄望江景,又不至於掛起風來搖得厲害。
重重疊疊的艙室,像座小宮殿,重門對開著,九曲十八道迴廊。
銀瓶自己也有個小臥房,與裴容廷僅隔一道壁板,縱不及他的正房一半齊整,也是一樣的精細設置。進來一塊開闊地方,對著門擺著兩張官帽椅,搭銀紅芙蓉褥子,海棠小高几上放置瓶爐三事,正經的烏漆銅鼎擺在東邊靠牆的條案上,西邊挖進去一塊,像個小暖閣似的放著架子床。
這一日吃了午飯,銀瓶趁裴容廷在那臨時的書房裡忙正經事,忙到樓下將桂娘拽回了屋子。她從烏木小抽屜里尋出個小白瓷瓶來,裡頭裝的就是山羊血黎洞膏,又從床底下抱出小半壇燒酒來,自己合上紗屜子,背著身坐在床上,褪下了煙里火迴文錦襖兒,把貼身穿著的淺丁香灑金點子的緞子主腰也拉下來一半,露出兩彎膀子與雪白的脊樑,輕聲道:“勞煩你罷。”
其實上回跌在水缸里,她可不止摔了手臂,連肩胛都撞出一片青。只是她和裴容廷說自己只傷了手腕,後背那地方自己夠不著,只好叫桂娘幫忙上藥。
桂娘會意,把燒酒倒在茶杯里,放入兩塊膏子藥,舉在燈燭旁邊,借著那點熱氣兒用簪子攪開了。這會子江上下小雨,才過午時,也是灰灰濛濛的。她用手帕子揉在銀瓶背上,笑問道:“這兩日你身上還疼麼?我不是說你跌出來的傷,就是,就是那天早上——”
銀瓶墊著枕頭趴在床闌幹上,把臉微微紅了,搖了搖頭。
桂娘低聲笑:“那天是怎麼弄的!——你不是說你們大人——”
“想是從前他……他沒使出十分手段罷。”銀瓶回想起那一夜痛苦與爽利,恐懼中卻也不免把腿並了一併,換成一個可以護著小肚子的姿勢,抵擋上涌的酸癢,“所幸這兩日他沒再——不然,我真要死了。”
她的聲音埋在手臂間,悶悶的,但是並不悽慘,反有種婉轉的羞澀。
